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些什么是永恒存在的。清晨,航站楼中虽谈不上热闹,但是也有不少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忙着自己的事情,有人在取登机牌,有人在托运行李,有人在排队等安检,有人在办理保险手续,有人是工作人员正在排好整齐的队列等候发号施令……他们都在延续一段自己的故事。托运完行李后,朱比亚转头走向离她最近的安检口等待安检,外婆和她的司机跟在身后。她的外婆看上去老了不少,但是比起一年前有精神很多,这是让朱比亚最为欣慰的地方。队伍并不长,马上就可以排到她。朱比亚只好先对外婆说:“回去吧,我到了就给您打电话。”外婆摇摇头,她拍拍朱比亚的肩膀说:“没关系,我就看看你。看你进去了,我再走。”那一刻,朱比亚很想抱抱她,抱抱眼前这个孤独但是慈祥的老人。一年前,她们互不相识,此刻却成了对方最重要的人。但是,她最后只给她一个微笑,叫她不用担心,她修完学后马上回来。入安检口时,朱比亚总是忍不住回头想要看看还在自己身后杵立着的老人,使得她差点不记得拿回自己的证件。工作人员好心地提醒她,她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再次回头去看她的外婆时,依旧还能见到她慈祥的目光,她对她笑笑,摆摆手示意她快些进去。朱比亚提起包,低着头转身走向登机口,她没有再次回头,因为很怕流出来的眼泪被外婆看到,直到真的再看不到外婆的身影。模糊的视线中,见到登机牌上用黑色字体写着的“柏林”二字。飞机即将起飞。--忘了具体是在哪一天的下午,朱比亚在房中为洛克沙夫人梳头,那时她还是会不时地唤她作“洛克沙夫人”。她问她,去花园中走走可好?洛克沙夫人抬起头,将自己的手附在朱比亚的手上,她点点头:“好的,妈妈就知道露易丝你最喜欢那个花园了。”那时,她仍不清醒地把她当作露易丝,但是朱比亚也毫不在乎。她将洛克沙夫人扶起来,花园就在楼下,走两步便到。渐渐的,那座花园终于不再被细心过度地培养着,草木得以自由生长,反倒更显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她们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只是单纯地坐在这个花园中,对话都很少,更别提走动。那是个极其平凡的下午,朱比亚不曾记得还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在老人睡着后,她如往常一样送她回房,然后自己回家。黄昏降至,朱比亚拿起包,向着门口走去。那时她已经将自己本来的中发留长烫卷,越发衬托出她的女人味,不过大部分时候她会将头发束起,以便行动。抚摸自己长发的时候,她才想起刚才不记得扎头发,发夹也忘在洛克沙夫人房中。只好原路折回,去拿发夹。却不料,回头时,洛克沙夫人已经追出来,她仍穿着睡袍,长长的袍子让她不太好行动。年事已高的她,跑动起来虽然不快,但已精疲力尽。朱比亚立马迎上去,却见老人举起手中的发夹,说出一句:“你忘了这个,朱比亚。”时间仿佛突然在那一刻停止,朱比亚顿时愣在那里,良久,她才激动地说道:“您叫我什么?您刚刚叫我什么?”“朱比亚呀,傻孩子。快些扎上吧,外婆知道你不扎头发会不习惯的。”朱比亚捂住嘴巴,却又忍不住笑出来,欣喜的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她说:“你知道吗?外婆。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可以这么好听。呵呵。”--飞机在起跑两圈后,终于冲入云霄,朱比亚揉揉有些耳鸣的耳朵,在飞机进入航道后,她第一个把遮光板打开。俯瞰看着自己的城市,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家乡总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不管她是好是坏,在离开以后总能莫名地发现她的美。然而,当你一旦离开,想要再回去时,总是那么艰难。朱比亚想到这里,觉着心中苦涩,只好找空姐来给她一杯橙汁。十多个小时的旅程,让她有些无从适应,她的心情复杂,想睡又睡不着,看杂志也看不进。最后只好躺会座椅上,闭着眼睛想想过去的事情,想着想着,终于让她安睡过去。临行前,她独自一人去看过母亲。格雷不在的日子,亲人成了她最大的生活重心,几乎每个月她都会来母亲的坟前看看。陪她聊聊天,或是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清理作业的时候,发现很多以前跟母亲去城市的各个角落拍下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叫她露易丝,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忘年之交。她们坐着公交车,去很多的地方,连一个小巷子都不被放过。母亲虽然不会画画,但是审美能力很强,有时她能发现一些朱比亚都不曾注意的美景。她们欢笑着,每拍出一张有意思的照片,都能让她们开心上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后来“母亲”这重身份,让她忘记一些事情。她和露易丝,有着与生俱来的相似点,她们同样敏感、脆弱、喜欢美好的事物,她们的相遇本身也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用“母女”这样的方式在一起,本该让她们更为亲密,而不是刻意分离。虽然天意弄人,但是事已至此,发现了,还不算太晚。母亲去世后,她才从洛克沙家的下人嘴中得知,她的父亲早已过世。他是被洛克沙夫人私下处决掉的,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在看到父亲的尸体时,还哭得天昏地暗。朱比亚开始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过爱,哪怕是一丝一毫。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欣然一笑,他们之间,总有一丝美好的感情发生过,总是有过的。那就够了。--十二个小时,朱比亚在这十二小时里,翻来覆去,总是睡了又醒,醒来才发现自己才入睡不到半个小时。中间,她回忆了很多事情,从父母到埃里克,从艾尔撒到格雷,再到最后与她相伴一年的外婆。在这20年的人生里,原来她已经经历这么多事情,以后还会有更多。她明白,路还很长。终于,在她的最后一次醒来时,她听到广播说航班即将降落。她激动地坐起来,去看窗外的世界,柏林现在还是上午,规整的建筑群在云雾下,显得现代感十足。这本身是一个高度严谨又极富创造力的国度。空姐过来提醒她,关上遮光板,她马上回答一句“不好意思”并将其关上。紧握着包包提带的手心,开始冒出汗水,她有些紧张。不禁拿出镜子,整理被自己睡乱的妆容。头发越来越长,朱比亚将其梳成一个好看的发髻,对于这样的打扮,虽然先前她有发过照片给格雷看,但是仍然不太自信。下飞机后,她的步伐时快时慢,总是要不断地注意自己的形象。终于走到领托运行李的大厅时,她很少有这么焦急过,小声地念叨着她的行李怎么还没有转出来。心跳越来越快,她不停地踱来踱去,终于看到自己的行李缓缓地从一个小洞口中移过来。拿到行李后,她一路小跑出航站楼,柏林的空气还有些冷,她拉了拉衣领,目光游动在前方来接人大片人群中。最终,她看到他时,他正向着自己飞奔而来,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一些。他比自己还有激动,不管不顾地跑着,还不时对她挥手,深怕她看不清自己。朱比亚笑笑,等着他跑到自己身边,把自己抱入怀中——--那一刻,他们依旧相信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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