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拉尔,你觉得你有无悔过?”“悔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悔过。我只觉得现在的我,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天空,我想去抓住它。跟我心爱的人一起,我想给她幸福,想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你有没有心理准备重新投入社会?”“心理准备……打从走进监狱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出去以后要怎么重新开始。真的,一直在想。我想了12年,想着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怎么回到社会。我发现我越是多想、越是迷惑就说明我越是没有自信。于是我又开始花时间给自己树立信心,呵呵!直到有一天,跟我同一狱房的朋友得到假释,重新回到社会。临走前,他跟我说,‘够了,奔向自由吧!’奔向自由,原来,我只想奔向自由。”“……我想,我明白了。杰拉尔。”这是申请假释时,他与检察官的最后一次对话。在一个春天,百废俱兴的时刻,刚刚下完一场绵绵细雨,空气中还有些许清凉。他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大门,只听见铁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声音。他穿着再简单不过的囚服,胸口上写着“34615”号——那是他这十几年来听得最多的称呼。他说完那些话后,前方的一排人,穿着正装,行为严肃且不苟言笑。没过多久,主检察官拿起刻章在他的文件后面盖上一章。在他获得假释的那一天,有阳光穿过层层乌云,投下一注光束,其它的光芒似乎也正在云彩后面跃跃欲试,等着一齐投向人间。他眯着眼睛去看,突然觉得天空从未那么美过。有人问他,明明只有一年他就可以出狱,为何还要申请假释?他笑笑,也许只是等不及了吧,想要马上就看到她,一秒都不愿多等——艾尔撒。--“归程”中的人,来了又去,艾尔撒只是静静地站在柜台边,她觉得这些都是缘分。因为缘分,离开的人还会回来,或者相伴一生,或者过客一场。不久前,许久又来看过她一次。不同于以往的“游子”形象,这次她抱着一个小婴儿,她激动地对她说:“艾尔撒,我做妈妈啦!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让你第一个知道。”她刚刚临盆不到半个月,便抱着孩子,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赶过来见她。艾尔撒本想训斥她一番,但看到婴儿粉嘟嘟的脸庞后,一句严厉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们这次相伴在一起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从婴儿的哭声中惊醒,开始忙碌的一天。泡牛奶,换尿布,哄宝宝睡觉、起床、吃饭……成了艾尔撒每天的必修课。有时,她比许久还要担心宝宝,晚上总是守在他的床边,只要宝宝有一个动静,她醒得比他母亲还早。新的生命,总能填补很多人生的空白。很多时候,她和许久抱着宝宝坐在店门前,等着夕阳西下。许久总是问她:“他还有多久回来?”“快了吧,一年零三个月。”“去接他吗?”“不用了,他会找到回家的路。”艾尔撒看着前方,岁月使她的眼角生出一些皱纹,但她的眼神却越发清澈起来。冬天刚刚过去,春天在悄声无息中,渐渐深入世间大地。融雪后,树木露出它光秃秃的枝桠,但上面早已酝酿出点点生机。微风习习,艾尔撒理理耳边的碎发,绯红色的头发透过阳光形成一个亮橙色的光圈,柔和而温暖。那天晚上她梦到他们年少时候——--那天晚上他梦到他们年少时候,他们在雪夜中紧紧相拥在一起。为了不让对方睡着而被冻死,他们聊了一个晚上。“杰拉尔,我长大以后想开一家店。”“什么样的店呢?”“嗯,还没想好诶。大概是做些好吃的给大家吧,我在厨房做食物,你呢,在外面当伙计。我们中午才开门,开到深夜中打烊。你说怎么样?”“为什么要开到深夜?”“因为我比较喜欢晚上呀,哈哈。星星一闪一闪的,很漂亮。”“是吗?好吧,都听你的。”……醒来后,他竟发现自己的眼角有泪。后来听许久说艾尔撒真的开了一家咖啡店,不大不小,生意虽不红火但也不冷清。她煮得一手好咖啡,做菜也越来越好吃,性格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温柔很多,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一板正经的艾尔撒。对了,那家店的名字,叫做“归程”。--她将店名取作“归程”,顾名思义,她在等一个人的归来。跟伊格尼尔他们一起瓦解乐园后,她并没有再留下来当警察,所以身为警察的她只办过一件案子。所有的事情了结后,她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住,无亲无故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做过很多事情,服务员、收银员、送报工,甚至是工地的建筑工人她都当过,那时的她只想着快些挣到钱可以让她开店。后来没过几年,她很快地攒到钱买下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小店。这家店不比一个三室两厅的家大多少,店中的装修设计施工大部分都由她亲自操刀完成。生活从不艰辛,但也并不简单。渐渐地,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听众,诚心聆听每一个客人的故事,有喜有忧。不管结局是什么,她都只会浅浅一笑,其实说故事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陈年往事,说说便也就作罢。一年年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送走许久和她的孩子,她又开始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她也会问自己一句:他将何时归来?--马上就可以归来。获得假释后,办理一些手续,他便重返一片自由天空。他自然明白,外面的空气也不见得会新鲜多少。手中握着很多年前许久寄给他的地址,过去有多少个日夜,他从梦中惊醒,会马上去找这张地址。看着它,他才能安心很多。艾尔撒的城市,离他没有多远,只要坐上大巴,少许行上几个小时便能到达。杰拉尔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有良田、小树林、果园,也有高高矮矮的房屋,被粉刷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他将头靠在玻璃上,手心一直拽着那张小小的地址。想要马上见到她,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地铁线路看得杰拉尔有些眼花缭乱,他贴在上面挨个找她的住处,一点一点,总算让他在一个大学名字旁边,找到她那条小小的街道名。车上很拥挤,人潮纷杂,他都毫不在乎。他只想仔细地去注意每一个报站广播,深怕坐错站。下车后,他忽然很想大呼一声,他马上就要见到他的艾尔撒,马上!艾尔撒的小店在学生群中很有名,随便找个人便可以打听到。当时已是中午,哪怕只是春天,阳光也有些刺眼。杰拉尔衣着朴素,他的行李更是简单。他走着,越走越快,又有些紧张,但是激动的心情怎么也无法掩饰。突然,他停下脚步。马路对面的那家店,叫做“归程”——他看到一个有着绯红色头发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将头发简单地系成越南髻,身着浅灰色长裙。很明显,她才刚刚开店,门前的招牌还未摆好,她便细心地将其扶正,顺便扫扫上面的灰尘。杰拉尔看着这一切,久久不能平静的心情,却在此时找到一个停靠的港湾,安定下来。他抓紧手中的行李,踏上,他的归程。--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他回来了。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