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何者为痛?为何一个轻微的伤口可以让人痛得直皱眉头,而那威胁到生命的伤害却直教人麻木不知所以然?是痛到了深处反不觉痛,还是身体上的疼痛最终也不过如此?这注定一世难捱的晚上,杰拉尔紧蹙地呼吸着,满头大汗,嘴唇泛白,脸上是难受挣扎到极点的表情。为了不让艾尔撒担心,他将所有的疼痛欲裂堵在喉咙眼中,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嘶吼的声音,殊不知这样的忍耐更让人看着心疼。浑身满是冷汗的除了杰拉尔还有在一旁为他取子弹缝针的伊格尼尔,其实让警察出身的他做这样的高技术活儿也是在勉为其难。好在他自己曾经有过几次枪伤经历,见得多了,硬着头皮下来也能做一点。杰拉尔坚持说不能去医院,他们也没有办法。一贯冷静艾尔撒这回竟乱了方寸,端着水盆在房中踱来踱去,一会儿为杰拉尔擦汗,一会儿帮伊格尼尔为针消毒。相比起一直在床边坐着的伊格尼尔,她似乎才是最忙的那个。宾馆中光线不太明亮的房间,时而静得出奇,所有的人都屏住一口呼吸,连每个人的心跳声都会被嫌吵;时而又炸开了锅一般,有杰拉尔隐忍的低吼声,伊格尼尔的叹气声,艾尔撒慌慌张张跑去换水的声音,乱作一团。似乎过了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是一看手表,竟然一个小时不到。所有的人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之际,终于结束了这场让人心惊胆颤的手术。杰拉尔喝下一点水后,最终晕倒在床上。伊格尼尔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敲敲自己的手臂与肩膀,对艾尔撒说:“好在他的伤口只在手臂上,不然我也没有办法。现在还有点发烧,你好好照顾他。我感觉我要是再不回去睡一觉,灵魂就要出鞘了。”“谢谢你,伊格尼尔!”“说什么胡话,你也记得休息一下。晚安。”“嗯,晚安。”说完,伊格尼尔一边摆动着手臂一边走出房间,房门被轻轻地关上。艾尔撒直直地看着床上的杰拉尔,再度拿起洗干净的白毛巾,认真细致地擦拭起他脸上的汗水。感受到他发烫的额头和并不平稳的呼吸,她莫然地越发心慌起来。她不知道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她甚至开始不敢想象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乐园这个极端邪恶的组织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裸露的胸膛,有着深深浅浅的伤口,那些数不清的印迹就像千万只蝎子在咬噬着她的心脏。不行!不能再让他留在那个地方,死也要把他救出来——艾尔撒看着杰拉尔难受不安的脸庞,在心中呐喊着。--接下来的几天,艾尔撒几乎一眼未合。杰拉尔的一个小小呻吟便可以牵动起她所有的神经,帮他降温擦汗,帮他进食换衣服,帮他跑进跑出地买药……说来也奇怪,这样的折腾之下,艾尔撒依旧睡意全无,除了照顾他,她可以忘记所有的事情。终于,杰拉尔的高烧渐渐退下,手臂上的伤口也开始长出新肉,下床活动已经不再是难事。在艾尔撒为他出门买饭之际,杰拉尔撑住一只手从床上下来。这个房间被细心的艾尔撒打扫地干干净净,在他昏迷的日子里,总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和她担忧的眼神。这时,杰拉尔冒出一个念头,想要再紧紧地抱住她一次,告诉她不要担心自己,不要在为了这个没用的自己折腾她的身体。正这么想着,艾尔撒打开门走进房中,见到站在窗户前的杰拉尔,惊讶道:“你可以自己下床了?”“嗯,大体好得差不多了。”杰拉尔示意地抬一抬手臂。“那就好。”艾尔撒轻叹口气,这些天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让它沉了下来,“那,过来吃饭吧。”艾尔撒将买好的便当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地坐着,气氛却莫名的尴尬起来。“那个……”“那个……”“呵呵,你先说吧。”杰拉尔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也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关系你的伤口来源。”其实艾尔撒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了缓解气氛,脱口而出这么一个话题。“你……到H镇来的原因,是为了调查乐园吗?”“确切的说,不只是调查,是为了瓦解乐园。”“果然是这样。”杰拉尔停下手中的餐具,严肃地看着艾尔撒,“仅靠你们,可能不够。”“杰拉尔你的意思是……”艾尔撒兴奋地抬起头。“嗯,我会从内部帮你们。这次受伤的原因,也是由于我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什么?”“杰尔夫虽然相信我的才能,却一直对我不太信任。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值得他信任的人,我迟早会想办法逃离乐园。正是因为这样,乐园中最关系厉害的几个交易,他没有让我参与。”“那么那个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其实也是误打误撞,不小心让我看到了杰尔夫正在从事跟他国的军火买卖。”“天啊,这可是足以剥夺其终生政治权利的重罪。”“他所犯的重罪都足够剥夺他几辈子的政治权利了吧。不过他没有发现我,只是在逃脱的时候被他的手枪击中。好在我这几天还有个任务,可以从时间上掩饰过去,伤口的问题只要硬撑一下就行。”“杰拉尔……”时间再次在这一刻凝住,不禁让艾尔撒想起他们上一次的重逢,在海滩边度过的夜晚。他们促膝长谈,享受着游走在两人之间的时光。无论是怎样的谈话内容,两人都明白那是老天赐予他们的来之不易的恩赐。那时的艾尔撒想要的其实不多,她满足于与他相处的所有时光,与他说上一句话,对上他的一个眼神——即便是如今的她,恐怕也无多大改变,反倒在时间的酝酿下,她的爱情散发着更为醇香的味道。饭后,沉重的睡意终于涌上艾尔撒的脑门,兴许是这一时放松下来的心情,让她迅速又深沉地进入梦乡。杰拉尔为她盖好棉被,轻轻地抚平她紧锁的眉心。终究没有对她讲出希望她退出的话语,杰拉尔摇摇头,他不知如何开口,他从来没有如此般迷惘过——艾尔撒是她此生最大的弱点,而他也毫无怨言。又一次坐在床边看着她静静地睡觉,不知在他沉睡不醒的时候,她是以何种担忧的姿态守着自己。杰拉尔并不是那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可是在这时,他是多么的希望他要是没有受伤该有多好。原来,所谓生命的承担,从来就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有个爱着自己也同样被自己深深爱着的女人,时刻提醒他,绝对要坚持下去。杰拉尔俯身吻下她熟睡的脸颊,溺爱与甜蜜从中滋生。--累坏了的艾尔撒睡得相当惬意安宁,当她再次清醒时,已是深夜时分。杰拉尔依旧守在她的床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她:“看样子你睡得很好。”“呵呵,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艾尔撒从床上坐起,对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起来。“那么,艾尔撒,我想对你说……”犹豫响久的杰拉尔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啊!对了,我还没有将你的情况跟伊格尼尔说呢。”似乎是意识到杰拉尔想要说什么,艾尔撒猛地打断他的话,从床上翻起来。“不用了,刚刚伊格尼尔进来我已经跟他交谈过。”杰拉尔伸手抓住艾尔撒的肩膀,神情凝重地对她说,“我们不能逃避这个问题,艾尔撒!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踏入危险。”“够了,我明白!”艾尔撒再次抢话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同甘共苦而已,杰拉尔,我……”那一刻,积攒在心中的情绪就像被点燃的礼花般,瞬间绽放。话堵在嘴边,到了必须说出口的时刻,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艾尔撒拽住杰拉尔的衣服,头却深深地沉下去,说出口的话语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自己,说得心酸,说得咬牙切齿:“我只是,害怕再失去你。”语音刚落,迎上来的是杰拉尔温暖的嘴唇。也许再也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这一次,不是意乱情迷,是下意识的想要亲吻她,拥抱她,给予她自己可以散发出的所有温暖。爱情是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问过自己,亦从没有去寻求过那个答案。心中或许有过一些轻描淡写不成篇幅的形容,是相濡以沫,是长长久久。然而,当其真真切切地发生时,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或许,这份爱情,不需要一段结论性的语言,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索。一切的一切即由心生,那份感情穿梭在肢体之间,通过拥抱,通过亲吻,通过爱抚……在褪去对方衣衫的那一秒,看着爱人的身体和他的灵魂完完全全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指尖划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那些数之不尽的伤口和他沁出汗水的毛孔。紧贴着的胸口传出他和她逐渐趋同的心跳声,她知道他们即将结合在一起。因为过于紧张,不小心碰到杰拉尔手臂上的伤口,艾尔撒立马说道。“对不起……”“没关系。”做爱的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相互伤害,因痛而产生的快感,因痛而产生的纠缠不清。好在那时的他们,除了爱与本能,感受不到任何旁物。没有肉体,没有理性,没有客观的世界,灵魂相互拉扯,交缠又合而为一。艾尔撒的呻吟传入杰拉尔的耳中,象征着处子的血迹印在床单上。他们明白,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们已经非卿不可,无法分离。--心上的痛,却是因爱而生,因爱而愈演愈烈,因爱而治愈消失。番外一。重生。【露易丝】你是一条毛毛虫,哪怕出生时身裹在黄金打造的叶片之中,哪怕你天生高贵羡煞世人——在蜕变之前,你都不过只是一条毛毛虫。如何蜕变?是浴火重生,是要死一回的,那才是最伟大的美丽。16岁的露易丝从来没有在黑暗的房间中呆过,她比任何人都喜爱阳光的照耀,甚至是依赖。所以,她的所到之处总是阳光普照、灯火通明,不明之人还以为是她带来了光芒,其实只是她在追逐光芒而行。正是因为如此,她没有像现在这般害怕过。一个昏暗的房间,唯一的照度极低的台灯打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身上。男人衣着邋遢,行为蛮横无理,他是那种露易丝母亲口中最低等的人类。这又让露易丝回忆起一些事情,母亲曾经告诉她,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有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是一无所有的人。因为,他们失无所失。比起黑暗,她确实更怕这个男人,她不敢做任何的反抗,一言不发。男人开始也并没有多瞧她几眼,但是几口酒下肚后,突然大摇大摆地朝着她走来。露易丝本能地想将身体缩起,无奈身体被绑得严严实实,她只能任凭心脏乱跳,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抖得厉害,在男人的一步步逼近下,她觉得自己已经浑身冷汗。“你害怕吗?”男人蹲下来,看着她。眼神复杂,露易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愤怒、悲伤、自惭、无奈、贪婪、怜悯……他就像一个矛盾的综合体,露易丝心惊胆颤地对上这个眼神,轻轻地点点头。“没关系的,今晚过去就没事了。”最终男人的怜悯之心似乎占了上风,他叹口气后,又站起来转身回到那一圈灯光之下。他始终用自己的后脑勺对着她,似乎他也不想再让她看到自己那双复杂的眼睛。露易丝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竟然稍微觉得安心一些。她想办法收拾好自己被吓坏了的那颗心脏,努力平静下来。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努力地回想,却觉得极其困难。在此之前,她因为跟母亲吵架,一个人从家中跑出来——再然后,她就在了这个地方。也许,她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母亲吵架?这是主给予她不孝的惩罚吗?想到这里,露易丝莫名地悲伤起来,现在母亲一定很着急吧,她是她唯一的女儿呀。平日爱哭的露易丝,这一刻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恐怕是眼泪也被吓干了吧,露易丝开始笑话起胆小如鼠的自己。--几个小时后,听到细微的敲门声,男人立马走到门口,通过门缝细细地看去,看清来人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搞定了。”来人一进门便高兴地对男人说:“我们拿到钱啦!”“真的,太好啦!”男人听后,兴奋地转了两圈,那模样像极了露易丝家饿坏的宠物狗得到食物后的样子,看得露易丝不禁发笑。“不过,上头有规定……”“上头?”情况却在这时峰回路转,刚进来的人蓦地举起一把短刀猛向男人背后袭来。可是上天似乎还想留男人一命,福大命大的他正好不小心被桌脚绊倒躲过一劫。另一旁才让自己心安下来的露易丝见这一幕,马上吓得大叫起来。她不停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可是无论她怎么动,被绑得紧紧的身体也动弹不得,椅子倒是被她弄得“咚咚”作响。露易丝弄出来的声响就像在为另外两人配音一般,两个男人顿时扑倒在地,疯狂地扭打起来,不对,这不是扭打,这是厮杀!一把明晃晃的刀,此时显得极其刺眼,在两人的厉害之处移动游走。“你为什么要出卖我?”男人怒吼道。“我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这个傻子而已!”那人的话,彻底地激怒了男人。男人扯掉自己的上衣,如同一只疯狗般向着对方扑过去。他几乎把身体的所有部位都用做武器来攻击对方,甚至真把自己当做野兽一般张嘴冲其咬去。房间中再次传来惨叫,男人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解恨,他把对方的短刀抢过来,一刀又一刀地向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刺去。这番景象,吓得露易丝连声音都不能再次发出,她紧闭上眼睛疯狂地摇头。那种叫做“绝望”的情绪不能控制地冲上头皮,拉扯着她的每一个神经,她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秒,就真的会疯掉。后来的男人惨叫几声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对于露易丝来说,她宁可不要这样的安静,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寂静,那是电闪雷鸣的前奏!她不敢再次睁开眼睛,兴许下一秒便是她的死期。她该怎么办?在临死之前。她头一次如此恳切地希望母亲可以出现在自己眼前,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都好。她想见见她最亲近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男人果然在杀了对手后,直径向露易丝走来。那带着血腥和杀戮的脚步声,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萌生出使人无处可逃的恐惧。奇怪的是,几分钟后,男人始终没有动静,似乎可以听到一些隔断绳子的声音。露易丝缓缓地将眼睛睁开,却发现男人依旧站立在她眼前,吓得她再次紧闭上双眼。“我不会杀你的,站起来跟我走。”男人扔下一句话后,似乎又想起什么,再次走到那个被他杀掉的人身边。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翻来覆去,搜索好一番后,最终气急败坏地吼道:“混蛋!钱呢?钱呢?”吓得好不容易有胆量站起来的露易丝,又一次倒在那张囚禁她一整天的椅子上。男人发过一阵脾气后,回到露易丝旁边,他虽然帮她把绑在身上的绳子割掉,却没有解开她手上的。不等露易丝拾回自己被吓坏的魂魄,他将她从椅子上扯起来,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意:“你自认倒霉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别想逃!”露易丝再次瞪大自己的眼睛,也许从那时起,她就意识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降临。--从那天晚上起,他们开始了亡命天涯的生活。这可不是言情小说中有情人的甜蜜私奔,将所有臆想中的浪漫因素剔除,对露易丝来说,那可是她一生中最为肮脏不堪的生活。男人的名字叫做派克,出身于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本想到城市中来打出一片小天地,至少不再让他的家人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可是毫无经验的他,才来不到半年,便被人骗去了所有钱财,致使他进一步沦落到另一个犯罪团伙中。绑架洛克沙家族四夫人的独生女儿是他们的第一个任务,谁知所有人都被出卖,赎金不知流落何方,而他们也过上了四处逃亡的生活。派克的脾气十分暴戾,稍不顺心便拿露易丝出气,天生的仇富心理更是让他对露易丝友善不起来。渐渐地,他把自己所有的失败,都怪罪在露易丝这些贵族阶层的头上。正如露易丝母亲所说,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似乎也抛弃了自己所有的人性。他的眼神不再那么矛盾和复杂,变得纯粹起来,纯粹的凶恶,纯粹的绝望。露易丝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她在15岁的时候受到教堂的洗礼,如果没有这次劫难,她本会被母亲送到教堂中去进修。那是洛克沙家族的宗教信仰,如今却成了露易丝所有的精神寄托,除非派克想要夺走她的十字架拿去变卖,其它时候她不会做任何的反抗。朱比亚诞生的那一天,思想传统的派克发现是个女儿,气得往她肚子上连踢了好几脚。露易丝咬着嘴唇忍下所有的呻吟与眼泪,在帕克离开后,她抱着朱比亚默默地做着祷词。她从未在像现在这般相信神的存在,相信她总有一天会从噩梦中醒过来。她每晚都会跪在窗前祷告,祈求神的恩泽,祈求神圣的光芒再次洗浴她的灵魂。信仰,是唯一支持她活下去的动力。“求你看顾我的苦难,搭救我,因我不忘记你的律法。求你为我的冤屈辩护,救赎我,照你的言语将我救活。……耶和华啊,求你按你的慈爱将我救活!你话语的精髓是真实的,你一切公义的典章永远长存。(《新约全书》诗篇)”--那是一个冬天,喝醉酒的派克再次对身怀六甲的露易丝拳打脚踢,露易丝越是忍着不叫,他便越是生气。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如此强硬,在这番蹂躏之下,眼神中依旧充满希望。他嫉妒她,发了狂一般的嫉妒!他曾经嫉妒她有钱,出身好,现在他嫉妒她的信仰,坚强。在她面前,他总是自卑的。这份自卑演变成狂兽一般的愤怒,他要夺走她的一切,他要让她变得跟自己一样,一无所有、失无可失。在拉扯中,露易丝的十字架从衣服中显露出来,丧失人性的派克将目光投在十字架上,露易丝下意识地想要去保护它,可是已经晚了一步。派克毫不客气地将十字架扯下来,扔出屋外。“啊——”那是露易丝第一次发出惨叫,眼泪绝了堤地涌出来。她疯狂地跑出去,在冰天雪地中寻找那个小小的十字架。她哭喊着,像个坏掉的玩具,机械地在雪地中翻来翻去。任凭冰雪冻伤她的手指,任凭石头划伤她的皮肤,任凭大雪覆满她的全身。那是她仅剩下的一切。派克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露易丝眼中看到绝望,跟他一样的绝望。也许他也爱着这个女人,用自己变态的方式,自以为深切地爱着。快要临盆的那个晚上,露易丝对派克说:“如果这胎是个男孩,你就放我走。否则,我会带着你的儿子一起去死!”派克看着她,被他蹂躏得毫无生气的女人。那个露易丝第一次看到的,复杂矛盾的眼神竟有那么一刻在他眼中闪现,他平静地说:“可以。你有多远,滚多远……”生埃里克的时候,疼得露易丝几乎晕阙。她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说给她听的童话,那些美丽的童话,那些王子公主最终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故事。看着派克抱着儿子欢呼雀跃的神情,她突然很想大笑。脑中不停地翻动着一段段美好的童话故事,露易丝尖锐地大笑起来,尽管在旁人看来她是在哭,其实她只是笑出了眼泪。她笑得快要上不来气的时候,多么希望自己就这么死掉,带着那些骗人的童话去死吧——有多远,死多远。--故事的结局呢?是一心求死的露易丝奔跑在大雪之中,却在此时受到神的福泽,被一个好心人救起,最终回到家中。母亲看到她,高兴得快要晕过去,然而露易丝却用了多久的时间才适应那些突如其来的光明。在国外疗养的时候,时常有修女来看望她,为她讲经。她告诉她:人的出生本是一种赎罪,灾难的降临从另个意义来说,更是一种重生与真正的洗礼。她告诉她:“露易丝,你重生了。”“呵呵,是吗?”伤痕累累的凤凰从燃烧着的炼狱中爬起来,她看着自己曾经所有的信念、理想、美梦,都在那大火中付之一炬。唯独身体,那千疮百孔的躯壳,茫然地看着失去的一切。再用被洗劫一空的灵魂重新面对阳光普照大地。--他们告诉她:这是重生……番外二童话【蕾拉】这些都是安排好的——出身在一个贵族家庭,受着最高等的教育,气质、言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需达到最高的要求。只要按部就班即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贵族们更加苛求一成不变的人群。每个人都走着同一条路,他们甚至简单到你一眼就可以看穿他们的一生。看得到的未来,相当于没有未来。“蕾拉,明晚有场舞会,哈特菲利亚家族的第三子会来,你可要好好准备一下。”沉默许久的餐桌上,母亲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话。“是,母亲。”蕾拉将最后一口牛排放入嘴中,放好餐具,抽出餐巾轻轻地把嘴巴擦干净,眼神温和却没有一丝情感起伏,“我先回房了。”“去吧,早些休息,明天跟我去试新做好的礼服。”“好的。”蕾拉站起身,旁边的仆人马上帮她把椅子抽开,她便顺势向父母亲鞠躬请礼,转身退离餐厅。母亲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孩子是她所有子嗣中最乖顺的,她样样遵循她的意愿,丝毫不作违背。蕾拉确实不知如何忤逆自己的母亲和她身后的庞大家族。洛克沙家族的最大旁亲——玛卡尔家族,那个就像牢笼一般束缚她一生的地方。家族?名分?真是让人悲哀,蕾拉漫步在庭院中,余晖尚未散尽,她抬起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狭小天空。即使她明白,就算她逃离到更为广阔的天地,她看到的仍是这片天空。被禁锢起来的,不是行为,是心境。除了所谓贵族的身份,她什么都没有,内心空茫茫的,怕也真像那沙漠一般壮观。“听说洛克沙本家的小女儿被绑架啦。”“真的啊?诶,千金小姐也不好当啊。”身后路过两名仆人,没有注意到独自伤神的蕾拉,若无旁人地讨论着一些家长里短、七七八八。她们嘴中的“本家的小女儿”,蕾拉是听说过的,比自己小两岁。在很小的时候,两人一起玩耍过,殊不知她如今竟遭到这样的命运。那是蕾拉第一次听说,即便是她们也有可能会发生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样的命运无常,她到还真想见识见识。--翌日的舞会,蕾拉坐在房中梳妆,母亲走进来。她还没开口,蕾拉便可以猜到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你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你未来的夫君看,知不知道?”果然,猜得一字不差。“是,我明白。”“明白就好。对了你绑那条淡黄色的丝带吧,比较好看。”“是……”蕾拉,拿起黄丝带绑在发髻上。她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件玩具,任凭她的母亲摆布,不发表任何意见。她的人生似乎正是那摆在货架上的玩偶,即便做工精美、价格不菲,她也仍旧不过是一件名为“联姻”的器物。可悲又可笑。在母亲的引导下,她终于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夫君——哈特菲利亚家的第三子,伊特·哈特菲利亚。他确实就像母亲形容的那般,仪表非凡,相貌堂堂。但那仅仅是外表,否是跟蕾拉一样不过徒有躯壳一尊,内心空无一物?谁也不敢保证。蕾拉正要屈膝向自己的未婚夫打招呼,一切本该如死水般毫无涟漪,却在这时,有人打破他们的沉静。“兄长!好久不见!”另一名男子不知何时从伊特的身后冒出,亲昵地将右手搭在他的肩上,笑得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你留学回来,也不去看看我。害得我独自找到这里,真不应该!”伊特尴尬地看看蕾拉,又看看自己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只好勉强地扯起自己的嘴角,说:“久德,注意一点。我跟你介绍,这位是玛卡尔夫人,这位是她的女儿,就是我的未婚妻,蕾拉小姐。”受到兄长指责的久德,立即故作庄重地向蕾拉两母女点点头。目光落在蕾拉身上时,他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随即走到蕾拉旁边,托起她的右手,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一个吻:“您好,我的未来三嫂。”“久德!注意点说话。”“哈哈,伊特你总是这么一板一眼的,真没意思。”久德再次将手搭上兄长的肩膀,面带挑衅地说道。蕾拉见到这景象,竟也控制不住地“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看,嫂子都笑话你了。”“久德!”久德的确是在贵族阶层中少见的男子,离经叛道,让每一个长者都为他头疼。蕾拉却对他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她总是无法控制地将自己的目光投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引力,牵引着她的所有思绪。整场舞会下来,蕾拉的脑中全部都是那个有着叛逆笑容的男人,她甚至会不能自已地对他目不转睛。偶尔久德似乎发现了她爱慕的目光,转头对她坏坏一笑,吓得蕾拉赶紧将自己的目光收起来,红着脸低下头去。时间久了,蕾拉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会场呆下去,不能再让那样大逆不道的情感继续蔓延下去。她就像逃命一般地,逃出会场,走到阳台上,大口呼吸起来。心“砰砰”地跳得厉害,她调动起自己仅剩的所有理智,告诉自己不能爱上那个男人。“嫂子?”“啊!”蕾拉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一惊,差点没站稳,颠簸了一下。久德想要去扶住她,被她立马拒绝。“请、请你不要叫我‘嫂子’,这样不好。”蕾拉别过头去,深怕被久德看到自己的失态。“不好?哪里不好?是不合礼仪,还是——你根本就不愿意?”蕾拉的表现反倒更加激发出久德想要挑逗她的兴致,他故意拉进两人的距离,在她的耳边轻声软语道:“这个黄色的发带真美,蕾拉。”18年来,蕾拉从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紧张过。那个男人,就像龙卷风一般,席卷过她内心的荒漠,彻底打乱她的世界,继而塑造出一栋又一栋的摩天大厦,直至颠覆她本打算屈尊的命运。也许是情窦初开,也许只是被他勾起内心的反抗与叛逆。她觉得羞愧,但她又何尝不在祈求着这样的命运到来。--从那个晚上开始,久德便无时不刻出现在她的世界。对她来说,他是上天派来点亮生命的曙光,他写给她的情书,他们一起看过的夜景,他们一起走过的沙滩,他们携手在一起——她觉得她的生命鲜活起来。至少,她不再是货物,她成了实实在在的女人。哪怕,他们的恋情并没有受到多少人的祝福。有一天,母亲对她说:“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你了,但我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蕾拉,你开心吗?”蕾拉显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极少拉住母亲的双手,然而这一次她却想紧紧地握住它,坚定地告诉她:“母亲,我是快乐的。”母亲看着她,先是迟疑,后来竟也莞尔一笑:“那就好。”那时的蕾拉满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眷顾,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嫁给久德的那一天。身着华贵婚纱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步入幸福殿堂的蕾拉收到一封信,被她的贴身女仆送到手中,没有任何落款。蕾拉只当是亲朋好友送来的祝福,谁知拆开一看,竟是她原先指配的夫君伊特·哈特菲利亚的字迹:“你以为你很幸福吗?你不过是我们家族竞争的战利品之一。父亲要求我们必须与最高贵的氏族联姻,从各个方面来说,你本是最好的人选。你不过是我那野心勃勃的弟弟用来打压其他兄弟的工具罢了。带着你最好的笑容步入殿堂吧,蕾拉·哈特菲利亚小姐,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明争暗斗、毫无亲情血缘可言的家族。”“这、这怎么可能?”蕾拉摇摇头,她对这份信丝毫不能相信。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有些惊慌失魄,但那是她最美的时刻,她绝对不会让这些风言风语影响到她的美丽。“绝对不可能……”礼堂的婚礼进行曲照样响起,蕾拉依旧露出她幸福美满的笑容。此刻的她,确实美得让所有人惊艳,就像从童话中走出的公主,美得单纯无邪,毫无瑕疵。“蕾拉·玛卡尔,你愿意是否愿意嫁久德·哈特菲利亚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往,在神面前与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爱你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我愿意!”——那是她心中最美的童话故事。“交换戒指。”久德举起她的右手,将象征永恒的钻石戒指套入她的无名指上——就像王子和公主一般。他轻轻在她的耳边软声细语地说话——幸福快乐的……“蕾拉,你真美。就像那橱窗中做工精美、价格不菲的玩偶一样。”“嘭——”那童话就像色彩迷离的玻璃窗户般,被猛地打破,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不过是稍纵即逝的海市蜃楼,却将她骗得彻底。她痛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秒——两秒——最终,嘴角轻微上扬,露出她母亲曾经训练过的,最为妥帖合礼的笑容。她的表情温和,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变化,她的语气平淡却温文尔雅,她客气地点点头,说:“谢谢!”--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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