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悄声无息地下了两天,伴着清凉的微风,静静地接连落下。兴许是多年来养成的坏习惯,朱比亚总是睡得很晚,不到凌晨一两点便没有一丝睡意。披上一张毛毯,坐在漏窗上,看着如天使般在夜空中飘舞的雪花,心中一片祥和宁静。刚刚跟格雷打完电话,手机上的余温未散。只开一盏泛着淡黄色的落地灯,在窗户那片小小的区域晕开一个光圈,是那么柔和而甜美。朱比亚突然想,若是此时手中握有一杯香醇的摩卡岂不更加完美?想完以后,又笑话自己——真是被艾尔撒那个小资女影响得够深,家里又不是“归程”,那里还有什么摩卡煮给自己喝?不过呢,清香的普洱茶还是有的。到底还是被小资化了,朱比亚一面取笑着自己一面站起身,走到厨房中为自己泡起茶。或许是不小心让窗外美丽的雪景吸引去了注意力,朱比亚一不小心打翻了水壶。随着“啪!”的一声,滚烫的热水从壶中溅出,朱比亚还未来得急躲闪,就让失控的开水烫到手臂。眼看着手臂上立即红了一大块,朱比亚马上跑到洗漱盆旁用凉水冲刷自己的手臂。刚才还被烫得又痛又麻的伤口,此时被冬天冰凉的自来水弄得冰冷刺骨,不堪忍受的朱比亚皱起眉头,将手抽回,开始寻思家里的药箱存在何处。好是一番翻箱倒柜后,终于在埃里克房间衣柜的最底下一层找出一个小小的药箱。埃里克小时候经常被同班的男生欺负,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作为姐姐的朱比亚,对他也是万分心疼,想起从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无数个两姐弟在深夜中相互疗伤的日子……朱比亚抬起头看着埃里克的照片,那个总爱故作老成的弟弟,心中虽是万分惆怅,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会再有绝望。活下去的人总是要比逝去的人不容易,朱比亚接受这崎岖坎坷的命运,却也不会再怨天尤人。“埃里克,你会替姐姐高兴的,对不对?”朱比亚冲着他的照片笑笑,眼神中充满了希望与坚强。这时,涂完药的朱比亚正要将药箱放回原处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摆放药箱的地方还躺着一张照片。拿起来一看,竟是很多年前她、埃里克和父亲的合照。那是一张没有过塑的照片,四周已经泛黄,显得驳迹斑斑。父亲坐在中间,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埃里克站在他的左后方。学习摄影的朱比亚知道,这不是一个平衡的构图,因为少了一个人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曾经因为失去埃里克而疼痛不已的她自己藏在这里的。她曾经强迫自己忘记这一切,忘记自己有个在某个晚上抛下他们离家出在的父亲,忘记自己有个已经想不起其容颜的母亲。哪怕,他们明明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有时,朱比亚会问自己,如果再次遇见他们,会原谅他们吗?也许不到那一天,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怎么这么不小心,手还疼吗?”正在帮朱比亚架器材的格雷无意间看到了她手上的烫伤。“还好啦,我自己做了处理,马上就会好的。”对于格雷的关心,朱比亚甜甜地回应了一句。“你呀,现在最爱说的两句话就是‘没关系’跟‘还好啦’。”“呵呵!是吗?还好啦!”“你看你看!”“哈哈!”又是一个白雪皑皑的下午,因为露易丝不爱在冬天出门,格雷便取代了她的位置,经常陪着朱比亚去城市的各个角落取景摄影。在气温偏低的情况下,机器被冻得不太好使,朱比亚将其抱在怀中捂热,看上去真像一个在细心呵护自己“孩子”的母亲。这般风景在格雷眼中,也是极其美好的。同是从事美术事业的他,虽不能跟朱比亚一起拍摄风景,但也能拿出一个速写本简简单单地在上面描绘起来。没过多久,一个在大雪下拿着沉重的机器在认真取景的少女在速写本上活灵活现。他们的爱情就是这么简单,没有“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的你侬我侬,没有“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山盟海誓。不过是刚好在那个时候,相恋了,在一起了。刚好在这个时候,想要跟对方就这么长相厮守下去。仅此而已。眼看着一个平淡的下午就要这么过去,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闯入他们的世界。发动机嘈杂的声音顿时将宁静的天空吵醒,让本来享受这番平静之美的格雷不禁皱起眉头。抬起头来一看,才发现这竟是一辆相当豪华的加长轿车。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轿车就这么停在了他们眼前,似乎就是奔着他们而来。这般架势,让格雷与朱比亚都忍不住停下手中工作,呆呆地看着这辆横空出世的奢华轿车。没过多久,驾驶座上走下一个人,恭维地打开后座车门,扶着一位老妇人走下来。老妇人一身紫色大衣,白色的皮草披在肩上,显得气质高贵却不落入俗套。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的落落大方,说她有一副皇室女王气魄也毫不为过。“你就是朱比亚吗?”不只是座驾和气质,这老妇人的口吻都给人一种想要为她俯首称臣的魄力。“是,请问您是?”朱比亚马上放下手中的相机,立马回答道。在另一个地方的格雷也似乎感觉到了老妇人带来的压迫感,跟着走到朱比亚旁边,为她助阵。老妇人倒是看也没有多看格雷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朱比亚,面无表情。在他们看来,这位老人似乎并不友善。过了一会儿,老人才开口说:“叫我洛克沙夫人吧,这个地方真冷,能跟我换个地方聊聊吗。”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是这个气势根本让他们无法拒绝。司机兼保镖的黑衣男子更是如一尊雕像般冰冷威严。格雷紧紧地抓着朱比亚的手,立即感受到她手心上的热汗,为了让她安心,他再次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以示保护。“我们与夫人您似乎并不相识。”格雷看着洛克沙夫人,口吻强硬地说道。“你们的东西,我会叫人帮忙收拾,上车吧。”可是洛克沙夫人丝毫不把格雷放在眼里,转动她高贵的身躯,向着车门走去——这般看不起人的姿态,也着实让人厌恶。“洛克沙……”“算了,格雷。他们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先跟过去看看吧。”不等格雷发怒,朱比亚先一步对他说道。不知为何,这位夫人虽然不招人喜欢,但却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她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有过,这个人正是露易丝。现在要说起来,两人从长相上确有一些相似,莫非真是她的家人?似乎也不无可能。上车后,司机果然将他们带到一家高档的会馆中。又是一个极度奢华的地方,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到这种庞若另一个世界的地方,与自己的气场各种不和也罢,行动起来还总觉得万分不协调。恐怕从这一次开始,格雷与朱比亚都不会再对这种地方提起好感。老妇人在这家会所显然有一个固定的厢房,一小段路程后,四人终于落脚下来。夫人将司机支走后,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而威严:“直接入主题吧。朱比亚小姐,你认识露易丝·洛克沙吗?”“洛克沙……露易丝真是您的亲人?”“我是她的母亲。”“啊!您、您好。”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她那忘年之交露易丝的母亲,虽说长相气质相似,但这气场还真是相差万里。“你的父亲呢?”“……”“洛克沙夫人,您这么问似乎不太礼貌吧。”忍无可忍的格雷插嘴道。“朱比亚小姐,你挑男人的眼光似乎不太高呢。”“你……”“洛克沙夫人,难道是我们哪里冒犯到您了吗?”听到对方居然出口中伤她的格雷,即便是性格平和的朱比亚也不能忍受,强硬地出言道,“我的父亲很久以前就失踪了。您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完了赶紧让我们走吧。”“没礼貌的丫头,有这么跟老人说话的吗?呵,也是,一个强奸犯生的女人可以好到哪儿去!”洛克沙夫人似乎对激怒对面两人显得相当有乐趣,听到朱比亚的出言冒犯,脸上竟显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这样的反应,自是让格雷觉得怒不可恕,本想牵着朱比亚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突然,厢房的大门被猛地打开,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都认识的露易丝。“妈!你怎么可以这样?朱比亚是我的朋友!”“朋友?哈哈哈哈……”面对女儿的指责,洛克沙夫人居然大笑起来,“你少跟来这一套!这个女孩子跟那禽兽长得那么像,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这一番对话让本来气愤的朱比亚顿时迷惑起来,连激动的格雷也觉得匪夷所思。摸不着头脑的朱比亚走到两人面前,呆呆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朱比亚,我……”“什么意思?你就是我女儿被那个混蛋强奸后生下的孽种!”--那时的母亲,天天被父亲关在房中,她没有摸过她,没有对她笑过,甚至无法多看她一眼。那时的母亲,总是在哭,没日没夜的流泪,她让她奇怪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流不完的泪水。她不记得母亲的说话声音,唯独记得她的惨叫,在被打的时候,在生埃里克的时候。那样的惨叫,就像噩梦一般侵蚀着朱比亚的夜晚。如今这个被称之为“母亲”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她有显赫的家世,她亭亭玉立、气质非凡。她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她出现了——可是朱比亚却找不到自己心中的答案。--有没有人告诉我,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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