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格雷很喜欢冬天。有部分原因可能是由于他生于北国,对冬天有着很深切的归宿感。哪怕到了寒风刺骨的时候,他也经常会坐在公园的石凳上,呼出白花花的气雾,抬头看着苍茫的天空。这时候的天空,颜色空茫而充满沧桑感,这种冬天才有的景色,也是他喜欢上这个季节的另一个原因吧。南方的冬天,来得晚,也不如北方深,却也有着一样的苍穹。看着愈渐阴沉的天色,估计等她到来的时日已然不远。格雷靠在医务室的窗边上,安静地等着朱比亚醒来。医生是位还算年轻的女士,见着格雷细心等待的身影,觉得甚是有趣,便与其搭话道:“你知道你女朋友为什么会晕倒吗?”“女朋友?啊……是为什么?”格雷显然还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定位他与朱比亚的关系,不过他很乐意接受就是。“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痛经,更重要的应该是突然而来的放松感,让她太想休息一下吧。这孩子之前可能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听到医生的回答,格雷看着躺在床上睡得安详的朱比亚,内心不由地一紧——他太心疼这个女生,重要的是他更害怕再看到朱比亚用那样痛苦的表情,对自己低声下气地道歉。她没有错,错得是他没有用心去体谅过她。这样的事情,格雷在心内发着誓,绝对不会让它再次发生。“痛经?会这么厉害吗?”“一般人不会,只是你女朋友体性太寒,要多吃点东西补补呢。”医生一边说着,一边递来一杯白开水给格雷。格雷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喝起来还有种医务室中消毒水的味道。他不喜欢这个味道,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喝完一口后,便把它放置一旁,不再理睬。正在这时,朱比亚轻微地翻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快要醒来。格雷关切地走到床头去,朱比亚一睁眼,果然正好对上他的眼神。“格、格雷……”意识到眼前之人真是格雷后,朱比亚立即从床上弹起,“我睡了很久吗?”“是啊,现在都下午三点了。”医生走来,摸摸朱比亚的手和额头,接着说,“你开始有点点受凉和发烧,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回家多喝点热水,知不知道?”“嗯嗯!”听到医生的嘱咐,格雷居然比朱比亚还要先点头。医生见状,马上“呵呵”地笑起来:“现在的小情侣啊,感情好得真是让人嫉妒。”“情侣?不、不是那个……我们……”“我们回去啦,朱比亚。”不等朱比亚手忙脚乱地解释完,格雷先一步抢话道。顺带帮着朱比亚把鞋穿好,带着她走出医务室。这样的动作,不管在谁看来,都会毫不疑惑地认为他们是情侣吧。一走出医务楼,迎面而来的便是阵阵寒风。朱比亚条件发射地将拉链拉至颈部,与此同时地有件厚厚的大衣披到自己身上。转头一看,果然是格雷。“你睡觉的时候,我回寝室帮你拿的。医生说,你多穿点比较好。”格雷不是很会表达情绪的人,本该是一件可以说出来很窝心的话,从他口中迸出来,总是变得生硬而别扭。朱比亚将格雷为她披上的大衣扯近自己胸前,有股特属于格雷的味道扑鼻而来,当然,这股味道相当的好闻,是种仿若来自北国的味道。清凉,闻着能使人头脑清醒。对于早上在电梯中发生的事情,她脑中有些犯迷糊。只是依稀记得,自己越说越激动,最后好像对格雷表白了——什么?她已经对他表白了?“那个、格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朱比亚停住脚步,面色紧张地看向格雷。“嗯,你说了很多。”格雷笑了笑,直直地看着朱比亚,“不过不是不该说的话。”“……”“不记得我怎么回答你的吗?”回答?格雷有回复她的表白吗?朱比亚敲敲自己又开始变得不太清醒的脑袋。看着一脸迷惑的朱比亚,格雷也不再开她玩笑,索性抓住她冰凉的手放进自己口袋,继续迈开自己的步伐。有些事情,不必明说,也最好不要明说,因为那是行动就可以证明的事情。走吧,我们一起。——格雷只想这么告诉自己旁边那位自卑、胆小又像婴儿般缺少安全感的女生。这,就是答复。冬天的时节,很适合坐在家中静静地听上一曲大提琴乐。就像这个季节一样,任凭沉稳的冷空气漂浮于低空之中,再慢慢游上胸口,弥漫心间。当然,这不是自卑又时常冒着傻气的朱比亚,懂得享受的事情。一天到晚只知道画图打球的格雷,就更不会知道了。看着对面的女人几乎无视一切,独自沉浸在音乐之中的样子,格雷和朱比亚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如坐针毡,好是难受。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家看上去极其高档的音乐行,似乎每一件乐器的价位都能让他们吃上好几年的样子。虽是没必要像刘姥姥观看大观园一样大惊小怪,但这确实是不该出现在他们俩生活中的东西。音乐行的装修更是没话说,格雷毕竟从事建筑设计一行,对室内装饰设计也小有研究。什么是靠造型装出来的“穷奢华”,什么是实实在在从材质和品位上打造出的高档设计,一眼就能辨出。看着在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就跟这里的装修一样,显然存在于另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两人痛苦又艰难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都在心中酝酿出同一句话,马上就要冲出喉咙——好想走哇!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们将时间拨回到一个小时前。格雷和朱比亚小两口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本打算一起去喝点东西,打发打发时间,开始正儿八经地进行一次约会。无奈两个人平时都不是什么有情趣的人,格雷就别说了,朱比亚也是除了在打工的“归程”基本上没有去过任何一家咖啡店。最后只能逮着一家就是一家罢。最后看中一家感觉不错的,正要推门进去,里边也同时出来一个人。朱比亚本没在意,结果那人喊了一声:“朱比亚?”这才抬头一看,这人是:“露易丝阿姨。”“还真是凑巧呢。”与她时尚高贵的打扮跟和气的语气,极不相称的是,露易丝的脸色难看得就像正在生一场大病,情绪似乎也与她平时贵族做派大相径庭。“露易丝阿姨,您还好吗?”朱比亚迎上前去扶住她,立即闻道她头上传来的药味,“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帮忙的。”露易丝摆摆手,看着朱比亚的脸欣慰地笑了笑,只说:“头疼而已,一下子就会好……”谁知语音刚落,她忽觉视前一片模糊,想晕又被头疼和耳鸣时时刻刻牵引着,不得安宁,“要不,你们能陪我去前面那家音乐行坐坐吗?”虽然不知道露易丝不去医院,非要去音乐行是出于何种原因,但是朱比亚他们也遵循她的意思,带着她走进音乐行中。还走在门口,就立马有人迎上来,一看来人是露易丝,似乎是眼见不怪的样子,招呼他们坐到迎宾表演区。表演区的人也开始奏起大提琴曲,使得露易丝就像吃到仙丹灵药一般,不用多久便好转起来。一切都像是习以为常,没有任何违和感。招呼他们的经理也说,这是露易丝的老毛病,很多年了。被问到是哪种病后,经理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恐怕是有什么忌讳。朱比亚也不好意思再问。于是,一个小时过去后,格雷几乎到了自己的极限,在朱比亚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先,她不是有经理照顾么?”“可是,露易丝她……”还不等他们纠结完,露易丝那边突然出来几丝声响——她终于清醒过来。知道他们等了自己足足一个多小时后,马上低头道歉,这般失措倒也着实不像平日的露易丝。朱比亚与格雷都不是好事的人,没有再多问什么,便打算离开。谁知病怏怏的露易丝非要将他们送至门口,途中还一直道着歉:“今天真的很麻烦你们。”“这家伙很傻的啦,不会计较那么多,阿姨你尽管放心。”格雷摸着朱比亚的头发,开始打趣道。“呵呵,朱比亚你交了个很有意思的男朋友哦。”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却同时被两人拿来取笑的朱比亚,只能苦着脸,无奈自己真是趟着也中枪了。走到门口,已是黄昏时刻,冬天的黄昏不但没有夏天的绚烂色彩,反而阴沉得让人抑郁。露易丝抬头看着天空,脸色再次变得差起来,眼睛开始失神,嘴中碎碎地念着些什么,似是在说:“冬天就要来了,就要来了……”“露易丝阿姨?”“啊……啊?呵呵,朱比亚你们路上小心啊。”被朱比亚拉回思绪露易丝,赶紧说完道别的话语,逃也似的跑回屋中。弄得他们又是一头雾水。“这个阿姨,怪怪的呢?”格雷摸着后脑勺说。“可是她以前不会这样啊。”朱比亚也着实不解。“算了吧,人家大贵族的事情,我们哪管得了?”说完,格雷把手搭在朱比亚肩膀上,让她靠近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地好像他们是一对相处良久的情侣,而不是今天才牵手成功的小菜鸟似的。“不过……”忽然想起什么,格雷顿了顿说,“那个阿姨傻傻地跟我们道歉的样子,跟某人倒是挺像的。”“傻……什么呀,格雷!你今天重复很多次啦!”“哈哈!”不管是什么,有人喜欢,就也会有人讨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去喜欢和讨厌一些东西。我们又是很诧异,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会被别人讨厌至极呢?谁知道?那谁又在乎?这始终是别人的事情。你我之间,是否靠得越近,便真的越能温暖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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