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坚不可摧的东西,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好说。即便是那最坚硬的金刚石,也有被高温融化的一天。所以,更何况这被血肉铸成的心灵。艾尔撒捂着胸口,祈祷着不要让它再痛得更厉害。窗外正是灯红酒绿、华灯异彩的时刻,一排又一排高楼大厦变成一条条五光十色的线条,飞也似地从耳边驰过。伊格尼尔的额头冒出冷汗,精神力全部放在前方的黑色桥车上,面色冷凝到可怕。嘈杂的发动机声,取代他们的呼吸声,表达着两人的紧张激动。没过多久,黑色轿车驶到桥上,这是这个城市的另一座大桥,与前一座桥相隔好几十里,足以可见两车相持了多久。艾尔撒他们紧跟其后,大桥上交通拥挤,不用一会儿他们就被堵在桥上。“伊格尼尔,我们现在应该下车去吗?”“恐怕不行,我们没凭没据,不能随意截他们的车。”伊格尼尔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他们今晚的任务算是已经失败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跟踪这辆黑色桥车,看能不能再追查到一点线索。“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艾尔撒突然指着前方大声说道。顺着艾尔撒的手指,只见到有个人从那辆车上下来,拿起一个黑色的袋子,一甩手将其扔进大江里。正当艾尔撒他们目瞪口呆之际,那人居然转身对着他们这辆车的方向,装作很有礼貌地敬了个礼,然后露出挑衅的笑容正视着他们。“可恶!完全被他们发现了!”伊格尼尔一拳打倒方向盘上,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个厉害的家伙!这个杰拉尔……”机警的艾尔撒也料到事情的严重性,跳下车跑到江边一看,果然有一轮渔船在下面接应——这才是他们真正交易的地方吗?就这么当着她和伊格尼尔的面,正大光明地做完交易!“港口就在附近,现在去追查根本就来不及。艾尔撒,你看得清那艘渔船的编号吗?”回到车上,伊格尼尔已经冷静下来,向着艾尔撒问。“风浪太大,船身摇晃得厉害,实在看不清。”艾尔撒瘫倒在座椅上,无奈地说道。十分钟后,大风开始席卷整个城市,大桥上的交通开始畅通。车速慢了下来,风却“簌簌”地吹进车里。艾尔撒不想摇上车窗,让风吹乱她的头发,也包括那本就乱成一团麻的思绪。黑色轿车下桥以后,驶进一家大宾馆的地下停车场。而他们被拦在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杰拉尔又一次消失在自己的眼界。那个夜晚,他们都发现,自己输得彻底。第二天清晨,反黑组的办公室便已经忙开了锅。伊格尼尔坐在案几前,拖着下巴,在聚精会神地想着什么。艾尔撒毕竟缺乏经验,只能坐在一旁,跟大家口述昨晚的状况。反黑组的另一位顶头上司是再过不久就要被调走的梅达利卡纳,竟在转任前遇到这么大的案子,沉重的担子也压在了这位还算年轻的警官身上。凭着自己这些年跟“乐园”打交道的经验,梅达利卡纳托着下巴,伏在会议桌上,略有所思地说:“喜欢挑衅警察倒是他们一贯的作风……艾尔撒,既然你来了,能帮忙带几个人去调查一下昨天,不,这三天以内所有停在我市港口的渔船吗?”艾尔撒点点头,她也正有此意。杰拉尔的才略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会调用到一切身边可以利用的元素,在最恰当的时刻,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像他曾经带自己逃出组织的魔爪一样。她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跟这样的杰拉尔为敌。一想到这里,心口再次疼痛起来。她发现自己就快要撑到极限,仿若下一秒她就会轰然崩溃。头脑不能冷静下来,依旧乱得厉害。艾尔撒猛敲一下自己的头,总想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要打倒‘乐园’,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办到的事情。伊格尼尔。”梅达利卡纳看着第一次跟“乐园”斗智斗勇的伊格尼尔,想着这家伙恐怕被打击得不轻,便安慰道,“放宽心吧,兄弟。你看我,从来就没赢过他们。”“你一定要把我跟你这样的庸才相提并论吗?”久久没有发言的伊格尼尔,一出口便是打击自己好友的话语。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梅达利卡纳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接着说:“这次,我们能做的只是趁着杰拉尔还在我市,想尽一切办法对他们展开调查。以便我们往后的计划……伊格尼尔,你在不在听我说?”“知道啦,你当我不是这样想的吗?”伊格尼尔瞥了梅达利卡纳一眼,不做多说,继续陷入自己的沉思。艾尔撒无奈地看着这两个极爱跟孩子一样拌嘴的组长们,稍作叹息,找了两三个熟悉的警员,走出警局,开车向港口驶去。暮色再次降临,艾尔撒心潮低落地走在人渐稀疏的江边小道上。他们一天的追查果然没有任何结果,凭“乐园”的财力,在运完货以后,将那艘渔船销毁也完全有可能。仲夏的傍晚,绯红的天色就像她的头发一样,耀眼动人。怡人的江风拂来,艾尔撒撩起散落到眼前的头发,正好撞一对情侣从身边经过。她见着,心中更是愁绪万千。莫然的情绪让她突然驻足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她知道自己再往前行几百米就能走到七年前杰拉尔带她躲避风霜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储物仓现在早已拆除,这块地马上就要建成一座豪华的宾馆。时间飞逝,他们到底留住了什么,沧海桑田,物逝人更非。艾尔撒站在现在已经拆得不成样子的建筑工地,心中一片荒凉。“你不能哭,求你了……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她用手捂住自己即将湿润的眼睛,鼻头酸得厉害,好是一番挣扎,最终还是败给了冲上心头的悲伤。颤抖着蹲下身子,滚烫的眼泪顺着手心如决堤般涌出来。吼间发出低吟声,对着没能控制的命运,她终于哭得失去理智……又不知过去多久,当艾尔撒再次抬起头时,路灯亮起,为她散下小片光晕。她扶着路灯杆站起来,忽然手机响起,一看,是许久打来的。艾尔撒清清嗓子,再次恢复她那平稳冷静的语气接起电话:“喂,小久。没关系。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在外面吃完就回去……嗯,晚上回去给你带夜宵。要乖乖的知不知道?”——哪怕是装出来的,也一定要坚强起来。艾尔撒挂完电话,暗自对自己说。整理好心情后,她唤起双臂,迈开步伐正打算去附近的小店打发晚饭,忽见有一身影迅速转进前方的小巷。“谁?”机警的艾尔撒立马意识到有人在注视她,不过直觉告诉她来者似乎并无恶意,“莫不是……别走!”艾尔撒立马冲上去追逐前方的身影。这次她是断然不能再让他与自己失之交臂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抓住他,问个清楚!那人注意到艾尔撒追来,加快步伐在各个小巷转来转去。好在艾尔撒熟悉路型,不然早就把他跟丢。“杰拉尔,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好不好?”她再也不想玩这样的追逐游戏了,失声大喊起来。听她的叫喊声,前方身影突然一怔,手脚似乎不听他使唤般地停了下来。杰拉尔站在下一个路口,这次他没有转弯,只能任由后面的艾尔撒追上来,抱住他的后背。即便是在黑道混了很多年的杰拉尔,也有那么一个时刻,耍不出他缜密的心机,作不了任何伪装,甚至连说谎逃避都变得无比艰难。这个时刻便是艾尔撒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刻。小巷中偶有几群路人经过,纷纷转头侧视这奇怪的两人。一个在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一个也只紧紧地抱着他,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我在这里,杰拉尔……”再次听到艾尔撒的声音,杰拉尔不能自已地转身抱住她。这个拥抱,那么熟悉,原来七年的时间,也有一样东西是从没变过的——那便是,只有对方才能贴近自己的心灵,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回到江边,两人趴在栏杆上,几乎没做什么对话。臂弯中还留有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艾尔撒将下巴靠在栏杆上,眼睛直视着江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仿佛是在对着一汪江水说话:“你为什么要加入‘乐园’?”“我有不得不加入的原因,艾尔撒。”“是我也不能说的原因吗?”“是。”坚定到残酷的回答。艾尔撒似也料到他会这么说,只是无奈地笑笑,没在作任何反应。她已经相当欣慰,身边的这个杰拉尔并没有任何变化。她愿意相信他仍旧正直机智,只是没能摆脱自己那就像受到诅咒一般的命运。这种感觉是那样的奇妙,无需更多言语,只用一个深深的拥抱,便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一切。她相信他,毫无保留地相信。“杰拉尔。”“嗯?”“陪陪我,至少这个夜晚。”“傻瓜,你不说我也会。”杰拉尔转头看着她,伸手抚摸她绯色的长发,指尖触摸到她温暖的头皮,有洗发水干净的清香扑鼻。这七年来,他一次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安宁。这样的安宁,多么值得他贪念,“还能遇见你,真好!”是呵!只要还能遇见你,原来我怎么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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