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活着的偶然性也好,死亡的必然性也罢,只要你还能看到早上明媚的阳光,就得告诉自己,你还要有滋有味地活下去。艾尔撒靠着这样简单的信念,悉心经营着这家叫做“归程”的店,没有过一丝犹豫和后悔。此时,她正用这样坚定的眼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谢谢你,一夜。这就是我的答案,十年前是这个答案,十年后还是这样。不管过了多少个十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咖啡桌对面这个叫做一夜的男子,凝望着艾尔撒,觉得无可奈何,但又意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只得苦笑着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作罢。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不回来了怎么办?”“我没有想过他不回来这个问题。”艾尔撒抿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这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我只要做的我心中所想就够了。”“你呀!倔强地可怕!”一夜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站起了身:“太晚了,我也该走了。”“嗯,我送你到门口。”已经到了秋老虎发威的时节,秋夜之下,凉风习习。艾尔撒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衬衫,有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由地裹紧身上的衣服。一夜见状,心疼地说:“快些进去吧,这种天气很容易感冒的。”艾尔撒晃晃脑袋,笑着答道:“我还好,你晚上开车小心。”一夜怕艾尔撒还要受冻,没做太多停留,便打算向车门走去。到了车门前,忽然见着艾尔撒反射在车窗上的身影——她环着双臂,面容温柔地目送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她用这样平静、不动声色的温柔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曾对自己生命至关重要的伙伴。事到如今,连曾经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自己,也即将离开……某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一夜没有拉开车门,而是转身走到艾尔撒面前抱住她:“好好照顾自己。”艾尔撒感伤地拍拍他的后背:“我会的,你不用担心。”到最后,一夜的车还是渐渐淡出了自己的视线。艾尔撒在这凉风中站上好一会儿,她明白这是这个男人最后一次对自己告白了,她还是义无返顾地拒绝了他要承诺给自己的幸福。“祝你幸福,一夜。”她也知道,这个世界,谁没了谁都可以活下去。可是她要的,不仅仅是“活下去”。张爱玲曾说,生命是一袭华丽长袍,上面爬满虱子。艾尔撒倒不觉得生命有这般残酷,也不见得有多华丽。只是刚刚好,走到了这一步,天作人愿,仅此而已。一夜跟许久一样,是自己在“妖精的尾巴”认识的人生知己。一起走过了从11岁到18岁这样的花样年华。现在回想起来曾经在那个温暖的孤儿院里的日子,艾尔撒都还会忍俊不禁,她一直为自己漫长的生命中有过这么一段时光感到万分荣幸。虽说,那已是不可再追的往事,不过像这样偶尔回忆一下,艾尔撒已然足以。她跟其他孩子一样,亲切地叫这个孤儿院为“妖尾”。院长马克洛夫是个善良慈祥的老人,他时常说,妖精到底有没有尾巴?这是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迷。我们要追求的未来将是如何?这也永远没有答案,但是我们要毫不犹豫地去追求它。“只管去追寻,你们的心中所想。”——这也是孤儿院的每个孩子所知道的,院长说得最多的口头禅。尽管,他们大多数人不懂,可是已让这句话深刻于心中。许久怕是将最将这句话贯彻到底的人,常常给孤儿院惹出了不少的祸害,可是院长又偏偏最疼她。不禁让艾尔撒怀疑,院长在年轻时候,恐怕也有这么闹腾,或者比许久还要过甚。无奈院长是这样的老玩童,妖尾里类似“风纪委员”这样的职务,便让认真负责的艾尔撒扛在了自己肩上。“小久!去,给我把衣柜上的涂鸦擦干净!”“那,艾尔撒姐,我要是擦干净了。你下午陪我去逛街吗?”“这是你弄的,你不擦谁擦?你还跟我讨价还价?”“……”艾尔撒转念一想,这家伙要是上了街说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岔子,还不如跟在她旁边盯着比较好:“好吧,你快去擦先。”“好!”说完就见许久抓着抹布向衣柜前跑去。那时候的许久,虽然留着很长的头发,但是性格比男孩子还要淘,甚至让一些男生都怕了她。她的发质并不好,长头发到了发梢就变得干枯发黄,但是极其浓密。艾尔撒经常为她修剪发梢。艾尔撒也跟院长一样,很疼爱她,不过对待她的方式不一样就是了。16岁的艾尔撒看着镜中的自己,与记忆中母亲的样子重合起来——同样绯红的直发,亭亭玉立却并不柔弱的身材,她不像许久那样瘦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长期的体育和空手道锻炼,让她成长得十分健硕。从杰拉尔离开她那一天开始,她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自己变得坚强起来,凭谁也不能再次轻易地伤害到自己。换好衣服出来,许久也将衣柜擦了干净。艾尔撒站在卧室门口,等待着许久换衣服。这是阳光极其明媚的一天,下颌稍微抬起一些,直面而来的阳光晒得她眯上双眼。她喜欢闻阳光的味道,比如刚晒好的被子,或者清晨破晓的阳光下好闻的花香。那时,她还不知道被自己当成好朋友的一夜,一直在背后深深地注视着自己,为着自己轻扬起的脸庞痴醉。年轻时候的艾尔撒,对爱情并不敏感,甚至到了白目的境界。这也是最让一夜无可奈何的事情。字面意思是逛街,其实是喜欢画画的许久经常去帮在街边卖肖像画的人画肖像,艾尔撒则在旁边帮忙收钱或是帮她削笔——这也是许久能感觉到的,艾尔撒最疼自己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坐在江边的风光带上,撑起几个帐篷。这个小镇这几年经过开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所以一到旅游高峰期,他们的生意也源源不断地涌来,人手不足的情况都时有发生。小久喜欢画女孩子的肖像,爱耍小聪明的她,总是会把对方画得漂亮很多,又不显虚假。几次下来,她居然有了指名找她画的顾客。艾尔撒坐在后面为她削炭笔,这是一种很容易被削断的画笔,力气过大的她经常一刀子削掉半截。这时,许久会转头大声笑话她,然后被艾尔撒一个严肃的眼神瞪回去乖乖画画。于是,极容易认真起来的艾尔撒跟一只短短的炭笔较起了劲。跟个小孩子似的,全神贯注地抓起一支笔,死盯着它,手都不敢抖一下,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后才削下第一刀。好在许久背对着她,没有看到她此时的傻样,不然准笑话她,搞到全街人都知道。就在这时,旁边的画手传来一声尖叫,吓得艾尔撒一刀下去又削掉大半截。强大的低气压顿时从她背后散发出来,她黑着脸抬头一看——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正用力抓着画手的右手,满脸挑衅地说:“画得一点都不像嘛,真没用!”许久和艾尔撒一起站起来,对男人吼道:“放开她!”男人瞟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就凭你们两个小姑娘,也想跟老子叫板?”说着加大了手的力度,抓得画手再次尖叫起来。忍无可忍的艾尔撒一瞬间冲到男人面前,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男人差点飞出去。“你知不知道你踩到我的两个雷区……”她背后的低气压再次降临和扩大。男人捂着肚子,正后悔自己低估了眼前这个红头发的还不到16岁的小女生。还没等他还手的功夫,艾尔撒一个飞踢过来,这次是真的把他踢飞了出去。“第一,你竟敢在我面前欺负女人!”一边故作冷静地说着,一边从地上抓起男人,对他的肚子又是一拳,“第二,你竟敢在我面前看不起女人!”“艾尔撒姐……放过他吧,闹大了可不好。”许久赶紧抓住艾尔撒,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关键时候许久竟成了最冷静的人。艾尔撒喘口气,冷静下来,反思自己确实不能把事情闹大,不然许久他们的生意就难做了。男人瘫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更丢脸的是,他的手机正在此时响起。他颤抖着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惊呼一声:“完了,是杰拉尔!”“杰拉尔”三个字立马如电流一般通过艾尔撒全身的神经,她正要抓住男人问个究竟,可是他已经飞速地逃出了人群。艾尔撒再次无法冷静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激动,她想也没想地追了上去。男人几乎是用逃命一样的速度向一个酒馆跑去,艾尔撒拨开一波又一波人群,跟在他身后。马上就要跟着他走进马路对面的酒馆时,突然开来一辆大卡车,挡住了艾尔撒的去路。几秒钟的功夫,艾尔撒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跟着一群人走出酒馆上了一辆加长轿车。她怔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一摸蓝色走进那辆车——不管隔了多远,她都不会看错:他走路的姿势,他变得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不再温柔但依旧充满坚定和希望的眼神,他变得越发高大的体型……那是杰拉尔!艾尔撒忘了自己用这样的姿势,在车水马龙中站了多久,久到许久都追了过来。她抱着艾尔撒的手臂,焦急的问她:“艾尔撒姐,发什么了?”“小久……你看到了吗?”艾尔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早已空留的车位,眼中居然泛起泪光,“是杰拉尔……杰拉尔……”没有你的日子,我活着只为了与你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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