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某一天起,艾尔撒每天都会在“归程”看到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神情忧郁,面色比一般人苍白许多,约莫是一敏感多忧的女子。艾尔撒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喜静的人,不料她却极其喜欢坐在大厅之中,哪怕到了人声鼎沸之际,她也依旧面色幽静,不受丝毫干扰。这是一个颇有些自闭的女人,艾尔撒是这么想的。这一天傍晚,店中大部分顾客已经散去,特别是大厅中的客人,现在只剩下那个孤静的女人。朱比亚还在厨房中忙活,为几桌客人准备晚餐。几天下来,艾尔撒对这个女人的好奇感一天天提升起来。她坐在柜台上偷偷地注视着女人,女人很消瘦,只见她身着一件白色衬衣,深灰色牛仔裤,进门时还穿着一件针织外套——现在已经被她脱下来,搁置一旁。一整个下午,都不曾见她接一个电话,看一眼手机。她偶尔会翻几下店里的杂志,其实更多时候,她基本上不会做什么事,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只有迷惘。除去那几丝不能让人轻易察觉的神情,她安静地如同一个雕塑,不,应该说她比雕塑还要静,静得仿若不在这个时空里。眼下已是晚餐之时,热心的艾尔撒走到女人对面,轻声问她:“请问小姐需要晚餐吗?我可以马上让厨房准备的。”被艾尔撒召回思绪的女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三明治便可。”这让艾尔撒有些失望,她本想趁此机会多跟女人说上几句话的,无奈女人的回答没有给她一丝还可以插话的机会。她只好走到厨房门口,吩咐朱比亚再做一份三明治。再看女人,她又回到了自己的“雕塑姿态”——实在是过于冷淡与世人了,艾尔撒看着她,在心中默默念到。几分钟后,朱比亚端着三明治走到女人身旁,正巧碰上女人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的咖啡。朱比亚连忙放下托盘,拿起纸巾为其擦拭。艾尔撒见到这一幕,本以为自闭的女人会拒绝与朱比亚身体碰触,谁知女人丝毫没有在意,还温柔地看着她,眼中甚至有几分宠溺。她情不自禁地抓住朱比亚的手:“不好意思,刚刚没留意。”朱比亚自是没有注意到女人此时的温柔眼神,对她点头笑笑:“没关系的,客人。”女人察觉到自己抓着朱比亚的手,有所不妥,便马上将手收回。眼神却一直没有放开过她,女人似乎是将她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当做一个温柔的怀抱,时刻拥住自己眼前的朱比亚。到朱比亚收拾好离开,这样的“拥抱”也仍然紧紧跟随。这一切,让柜台上的艾尔撒看在眼里,心中的好奇感又提升几分。她今次才注意到,女人似乎有几个神情与朱比亚十分相似……晚宴时期的“归程”,沉溺于愈演愈浓的晚霞之中。初秋时节的晚霞,不似夏季时候那般热烈似火,更不像冬季时节一样冷凝深切,略带紫色的浅红,如同少女的纱裙,轻盈透明。在夜色降临之际,更有一种轻柔之美。迟暮之光透过窗户打在女人的脸颊上,艾尔撒发现她原本苍白的面色已经红润起来。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朱比亚走到ATM机前,把自己一部分钱存进去——发现这个月自己的卡上又多出五千块钱。朱比亚皱着眉头想,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有钱打到自己卡上。到了交学费和过年的日子,还会打来更多。她有想过这或许是她那不知所踪的父亲打来的,更何况如果不是这比笔,她也不可能学得起摄影这样烧钱的专业。不过也不能断定就是父亲的钱,所以倘若不是必有所需,朱比亚一般不太动用这些钱。再者,学校每个学期的助学金、奖学金,和她打工得到的工资,加上自己也是个相当节俭的人。所以卡上的钱积攒下来,也真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了。朱比亚停留在机器前,暗自打算着自己这个月的生活开支。正在此时,自助银行又进来一个人:“朱比亚?!”格雷一只脚才踏进银行,便看到了朱比亚瘦弱的身影。朱比亚抬起头,看到格雷,神情立马惊喜起来,但又怕被格雷发现自己的心情,下一秒又装作冷静的样子:“你也来存款?”“不,我来取这个月的生活费。”格雷直径走到朱比亚旁边的ATM机,一边按动机器,一边对朱比亚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来银行,不太安全吧?”朱比亚紧紧地抓着银行卡,想注视着格雷,却又害羞不敢直视,内心十分忸怩:“没关系的……”格雷很快的取出钱放进自己钱包里,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容易害羞的女孩子,觉得她好是可爱。虽然他也搞不懂,自己跟朱比亚关系已经算是好朋友了,可她每次看到他,却还是会一个劲的害羞起来——这样子,让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我送你回去吧,朱比亚。”今晚街上相当热闹,开始朱比亚他们也不知所发何事,走到市中心才明白:市中心那号称“城市之眼”的摩天轮已经完工,第一次投入运行。平时走起来还十分宽阔的人行道,现在已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每前进一步都实属不易。喜静的朱比亚对这样繁闹的场合不太适应,只得轻轻皱起眉头,随着人群缓缓徐行。旁边的格雷倒是注意到了朱比亚的不适,只可惜他平时投入太多时间和精力在建筑设计上,讨好女孩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力不从心。思来想去,只得抓住朱比亚的手,对她说:“小心点,不要走散了。”这一举动可立马撞到了朱比亚心中的那头小鹿,弄得她一时语塞,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格雷见自己行动之后,貌似起到了反效果,心里暗自懊悔。只好又干笑两声:“对了,你喜不喜欢摩天轮?”朱比亚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回答道:“我对摩天轮感触不深。”“这样啊,你抬头看看。其实蛮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坐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了。”格雷拉了一下朱比亚的手,指着前方的摩天轮说道。本来这样被霓虹灯装点起来的,童话一般梦幻的事物,并不是很讨朱比亚喜爱的。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格雷在自己身边,还抓着自己的手——这样翻腾起来的幸福之感,让自己心中那颗童心再次被唤醒。今夜的城市,在摩天轮的点缀之下,真是美妙不可言。朱比亚抬头看着前方,甜甜地笑道:“嗯,真美。”“那我们就去坐一坐吧。”似乎就是为了等朱比亚说出前一句话,格雷牵着她激动地向摩天轮方向走去。“诶?人太多了吧?”不过这句话已经拉不回孩子气的格雷小朋友了。跟他们一起排队做摩天轮的,大部分都是大人带着小孩,其他的基本上就是情侣。耳边依旧极其喧闹,朱比亚看着孩子们天真幸福的笑容,不禁伤感起来——她是没有童年的小孩。听过格雷的故事后,她才明白,自己深爱的这个男子跟自己一样,童年过早消逝。当摩天轮还在施工的时候,她带着埃里克来这里看过。她也问过埃里克想不想去坐一坐,没想到少年老成的埃里克对她说:“不管站在哪个角度看,这个城市也不会有所改变吧。”过于成熟的埃里克曾一度让身为长姐的朱比亚感到心痛,当他说出那句话以后的不久,就被查出了艾滋病。有时你自以为你看透了这个世界,你以为你过于清醒的头脑让你充满愁绪。可你怎么也不会知道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也许是挫折,也许是覆灭,也有可能是恩赐。到那时,你才知道,你不过只看到了当下,仅此而已。朱比亚在这一刻,这一个人声鼎沸、繁华至极的时刻,陷入迷惘——“到我们了,走吧!”直到兴奋的格雷扯着她大步向入口走去,她才回过神来。摩天轮里的小空间,的确很适合情侣乘坐。面对面,距离靠近却不亲昵,给对方一定空间却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朱比亚看着对面的格雷,心想:如果他们是恋人,此时一定十分美好吧。格雷示意让朱比亚看窗外,摩天轮已经开始运行起来。夜幕下,城市中心的房屋带着它的霓虹灯一点一点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缩小。伴随着视角的抬高,城市如同一位妖媚的美女,渐入迷人眼,如此这番的城市风韵竟让朱比亚心醉起来。“怎么样?很漂亮吧。虽然城市本身没什么变化,可是换个视角,或许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么?“格雷……”这是第二次,被格雷的一句话刺中心中软肋。第一次,他的一席话挽回了她的生命;这第二次,又让她从迷惘的深渊中拔出来。她居然当着格雷的面哭了,她曾经最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的。可是不能控制……“朱比亚?!你怎么,怎么了?”“格雷,你能听听我的故事吗?”第一次遇到你,我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后来,你给了我“后来”。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