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暴风雨到底持续了多久,三天?四天?哈特菲利亚家的人似乎都感触不深。不管能不能离开这个宅子外出,对他们来说都不太重要,因为这里已经成了他们大部分人的全部生活。再强的暴风雨面前,这座大宅依旧安稳平静,甚至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外界动荡与它毫无干系。不知从何时起,“冷漠”成了这个家的代名词,每个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便就此作罢,绝不干涉其他。蕾比的母亲是这个家里的首席厨师,打从她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她就已经身处于这个深宅里。母亲从小就告诉她,这个地方哪里可以去,哪里绝对不能涉足,一定要本本分分。“本分”是蕾比从母亲嘴里听得最多的词语,尽管现在年轻气盛的她已经不太认同这些观点,但她也当做为了尽孝道,尽量不违背母亲的意思。除了上学的时间,蕾比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首先她十分喜爱读书这是毋庸置疑的,同时看书可以让她不走出房门这也是原因之一。虽然整个哈特菲利亚家没什么反应​,但蕾比对这场过于持久的暴雨还是有些心烦意乱。晚上九点,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蕾比看完她房中的最后一本书。风停了,可雨还一直在下,窗外漂亮的路灯已经开启,大颗的雨滴如失恋少女的泪珠般掉落,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精致的光芒,仔细欣赏其实倒也几分凄美之感。蕾比放下书,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她想了想,走到衣橱前,找件雨衣披上,便离开了房间。屋外有丝凉意,雨水打到小腿上流进脚踝里,蕾比冷得打了个寒颤,不由地裹了裹身上的雨衣——今晚一定要走出房门去透透气。哈特菲利亚的图书馆是蕾比在这个家里最常去的地方,尽管母亲时常教训她那里不是她这种人家的小孩该去的,蕾比还是忍不住偷偷前往。管理图书馆的阿姨跟她已经相熟,常常借一些主人不太看的书给她,也是托她的福,才16岁的蕾比几乎拜读过各个领域的书籍。今晚可能是因为暴雨的关系,图书馆里一个人都没有,蕾比倒是很高兴,她可以再偷偷借几本好书回去看了。馆中极其昏暗,蕾比自然是不敢开灯,她打开手机的闪光灯贴着书架开始找书。过于安静的图书馆让身为女孩子的蕾比不禁有些害怕,她想着得赶紧找到感兴趣的书离开这里。忽然她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钢琴的声音,这让她不禁有些背脊发凉,更加害怕,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怕不怕,不过就是偷偷借几本书回家看,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蕾比紧紧地抓着手机,缓缓向前移动。钢琴声越来越近,蕾比渐渐能够清晰听见以后,心中恐惧居然立马消散,取而代之地是对音乐的着迷。“能弹出这么美妙的曲子的人,怎么会是鬼呢,呵呵!”蕾比顺着钢琴的声音继续向前走动,终于来到一个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房间。发出声音的钢琴放置在落地窗旁,黑色的琴身在柔和的灯光下如同一个优美剪影。弹钢琴的人是一位少女,比蕾比大三四岁的样子,依旧沉浸在她的音乐之中,甚至没有发现推门而入的蕾比。她轻闭双眼,在金色长发和泛黄灯光的衬托下,侧脸轮廓柔美而使观者心醉。蕾比认得这个人是哈特菲利亚家的大小姐——露西,在这个家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喜欢叫她公主,并且真正将她当做公主一样去尊重和疼爱。蕾比虽然未曾与她相识,但见过几面后,对她的印象也是极好的。一曲作罢,露西双手离开琴键,睁开双眼,猛地发现窗户玻璃上倒映出另一个人影,不由得一惊。蕾比连忙解释:“露西小姐……不好意思,我,我来借几本书,听到钢琴声就……”露西的确被她吓了一跳,老实说,大晚上一个人呆在这么大的图书馆里谁都免不了害怕,虽然她最近每晚都来。眼前这个少女她见过几面,具体是谁露西有点记不起来。她走到少女面前问她是否喜欢这首曲子。见到蕾比点头说喜欢,露西满意地露出笑容,对她说:“如果明天还下雨,我们就一起再来这里好不好?你看书,我弹琴。”“好,当然好呀!”蕾比心里一万个高兴,这怕是她第一次期待明天可以继续下雨就好了。送走蕾比后,露西再次回到钢琴旁。比起前两天,今晚的雨下得稍微宁静一些,不再打雷刮风了,台风过境终于走向尾声。她对着窗户深叹一口气,竟有些想念这几个下雨的夜晚,她享受着母亲曾为她弹奏过的音乐。很小的时候,露西也极其害怕打雷下雨,每到这个时候,她经常会躲在被子里大哭大闹。无论蕾拉怎么哄都不能让幼小的露西停止哭闹。有一次,蕾拉实在拿小露西没有办法,索性放下她,走到钢琴旁弹了一首曲子。轻扬却不失力量的钢琴曲伴上铿锵有力的雷声做鼓点,雨滴敲击玻璃的声音清脆如同三角架,大风刮来竟有大提琴的低沉之美……露西渐渐听得入了迷,这多么像一场生命的交响乐!小露西走下床,光脚走到蕾拉身旁,蕾拉把她抱起放在腿上,继续弹琴给她听。她轻声在露西耳边说:“露西,不论酸甜苦辣,去爱和欣赏你的生命。”当时的她自然是听不懂母亲这句话,她只是在这场气势如虹的交响乐中倚着母亲的怀抱安宁地进入梦乡。也许母亲当时只是想告诉她,生命有不能承受之重,但仍要奋勇向前。从图书馆回房间的路上,露西路过父亲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是一座独立的建筑,仿佛就是为了与其他建筑拉开距离一般,它位于人工湖中央,除了父亲和有预约的工作人员,连露西都没有去过。她站在湖对岸遥望父亲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内心有丝落寞。母亲成为完全的植物人后,父亲什么表态也没有。虽说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未对她们两母女做过任何表态,可露西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冷漠至此。想到这里,露西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她在内心嘲笑自己怎么能对这个男人还抱有希望。父母的婚姻是场完完全全的政治婚姻,母亲过门后,两人反倒更像是陌生人,除了同住一个屋檐下,毫无交集。露西的出生,也只是两人碍于长辈的压力得出的结晶。两岁的时候,蕾拉带着露西在庭院中玩耍,露西不小心把球扔到了走廊上,蕾拉笑着让她把球捡回来。当露西一蹦一跳地跑到走廊上捡球时正巧碰到父亲经过,停在露西面前。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父亲那时的眼神,冷漠的俯视她,没有一丝情感,而且他会看她的原因只是……“让开!”因为她挡到了他的去路。第二天,雨小了很多,估计下午就会天晴。露西早早便起来抱着哈比站在窗边发呆,天色依旧暗沉,她又不知如何打发她的时间是好。在露西二十年的生命里,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不能再与母亲说话后,她曾整天整天的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没日没夜地练舞。蕾拉很喜欢芭蕾,只是她肌肉上的疾病让她无法学习芭蕾。这一心愿在露西身上居然得到继承,小露西在第一次去看芭蕾舞剧的时候,就从此爱上了这种舞蹈。踮起脚尖,旋转,跳跃……露西觉得自己就像漫步在云端一般自在。“看来今天还是继续在练功房里度过算了。”露西放下哈比,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经过花园中的长廊时,露西看到一个身影蹲在池塘旁边,走近一看居然是纳兹。“纳兹?你在这里干嘛?”露西看着没有打伞的纳兹,全身都被雨淋湿,不禁有些心疼。结果这小子看到露西又是一番没心没肺的笑:“哟!露西!你出来了,我还正准备去找你呢?”“找我?什么事?”露西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心疼过他了。“你看,我跟格雷比赛赢的奖品!”纳兹举起手中的所谓“奖品”,是一座相当精致漂亮的玻璃花房模型,“我想露西你一定会喜欢。只是我送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装饰物弄掉了,这不,正在找呢。”说完,纳兹把模型递到露西手上,又弯下腰接着去寻找它的装饰物。露西看着手中的花房,简单大方又很有韵律感的造型,玻璃切割都十分细心精美,她随不懂房屋设计,却能看到作者的用心,浪漫且极富才华。十几岁的露西曾梦想过有一天可以拥有一座自己的玻璃房,躺在房中的地板上,仰望星空,在明月的拥抱下入睡。这样的美梦也许每一个女孩都做过,但露西对星空确实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执着。露西把模型抱在怀里,看着纳兹背对着自己,在雨中为她寻找失物的身影,她突然觉得喉咙有一丝哽咽。这些日子因为母亲的事情,她一直十分压抑,纳兹总是用他“不经意”的方式,逗她开心。这样的纳兹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鬼使神差地,她扔下雨伞走到纳兹身后,弯腰俯身去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衣襟湿透的背上。纳兹立即感到身后一阵湿热,是露西的泪水夺眶而出。“纳兹……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每一份鼓励,和,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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