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降临于冷静沉默之后,结束于平和安宁之前。然而这一个夜晚,雷电交加,大雨瓢泼,那么的难以让人平静。朱比亚紧关所有的窗户,打开全部的灯,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快点结束好不好……求你了……”被里闷得很热,朱比亚全身是汗,可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封闭的环境。忽然有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惊吓使她抖得更加厉害。“埃里克……埃里克……”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埃里克也像眼前的朱比亚一样全身裹在被窝之中,明明已经满头大汗,却一直喊着“好冷”。床边上的朱比亚紧紧地抱住埃里克的头,他的额头十分地烫,高温一直不下,呼吸开始絮乱,甚至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都极其困难。一道闪电下来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还有埃里克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他已经支撑到了自己的极限,可仍然不愿放弃,只是无力地喊着:“姐姐,好难受……”这一晚,朱比亚慌张到几乎麻木,她放下埃里克走到浴室,打开淋浴把自己淋湿,又立马回到埃里克身边抱住他。这样的动作她都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她连眼泪都不肯让自己流下,因为眼泪是热的,给弟弟降温,不管倾尽多少努力和忍受多少寒冷,她一定要让弟弟的体温降下来。“好受点了吗?埃里克。”可此时的埃里克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他用自己唯一可以使出的力气抱住被水浇得冰冷的姐姐。意识越来越模糊,头疼极其剧烈,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好想开口说话,好想告诉姐姐他有多么不想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自己离开,可是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呻吟,痛苦不堪地呻吟。死亡代表着什么,埃里克不是那么明白。如果那象征着离去,那么对朱比亚和埃里克而言都是残酷的。“谁来救救我们……”朱比亚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埃里克的癫痫越来越厉害,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失去所有的活力从此沉寂下去,“不要离开好不好……我求你了,埃里克……”艾滋病,全名获得性免疫综合症,有很长的潜伏期,可是一旦发病,一次很小的感冒也可以让感染者毙命。朱比亚到死都不愿意接受,承担这一切的竟是她才12岁的弟弟。最终,埃里克的体温降了下来,降到朱比亚不能承受的温度——没有温度!窗外的雷雨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每打一次闪,埃里克了无生气的苍白脸庞就映入她的眼帘一次。朱比亚依旧死死地抱着他,可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做,埃里克的体温也不会恢复。“埃里克……姐姐好冷……”当她麻木地机械地说出这一句话时,雷声再次响起,立马淫灭了她的声音。所以,谁能听得见?没有人来救他们,走到电话机面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拨的号码。父亲听说已经死了,后来留了一笔还算可观的保险金,让他们姐弟两维持生活。母亲是谁?记忆好模糊,仿佛这个人不曾出现过。在朱比亚心中,一家四口唯一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是在埃里克刚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刚刚下完雪,朱比亚被母亲分娩时的惨叫声惊醒。那时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候,只是有些心神不宁,便裹着被子爬起来走到母亲房中,发现她已经晕在了床上。父亲站在她床边,抱着一个孩子,泪流满面,还露出一丝笑容,这样的笑容让从没见过父亲笑的朱比亚觉得甚是恐怖。他说:“哈哈!哈哈!你终于给我生了个儿子……”从那天以后,母亲就消失了,或许是死了,没有任何人再和朱比亚提这些。母亲还在的时候,一直在哭泣,头发很乱,经常被父亲打。她应该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长大后的朱比亚这样安慰自己,以此来释怀母亲的不辞而别。母亲不知所踪后,父亲因为有了弟弟埃里克的出生,心情大好,终于开始出去工作,也很少酗酒,有时甚至会带点好吃的回来慰劳朱比亚两姐弟。那几个月,他们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才两三个月大的埃里克,十分的乖巧,很少哭闹。朱比亚几乎不出家门,天天在家里带弟弟,她喜欢把他从摇篮里抱出来抱进自己怀里,逗他,哄他睡觉。那时她才五岁,已经渐渐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她唯一一次感谢她的父母,那便是带给了她一个弟弟,可以与之相依相靠。入春后的一个晚上,父亲又买了很多菜回来,还有几灌啤酒,不同于以往,那一次父亲的表情很凝重。朱比亚抱着埃里克,心里十分忐忑,父亲已经很久没喝酒了,根据以前她的经验,父亲喝酒就等于着母亲挨打,现在母亲不在了,难道他会拿她出气?结果没想到,父亲只是随便喝了两口,便伸手示意要朱比亚放下埃里克坐到他对面去,她兢兢战战地走过去坐下,桌上的菜一口也不敢动。父亲看出了朱比亚对他的恐惧,叹了口气,说:“你不要怕,我不会打你。”听父亲这么说,朱比亚放心了点,看着满桌的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盛,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吃吧,试试这个,很好吃的。”父亲难得地温柔起来,还夹了个菜给朱比亚。看到这样的父亲,朱比亚终于放下心里的石头,动筷子吃起来。后来,父亲除了叹气,什么也没说,也没多吃几口菜。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埃里克的摇篮旁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打算把他抱起来,结果睡着的埃里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醒,哭了起来。朱比亚听到哭声,立马放下筷子赶到父亲身边接过埃里克,很快地,便又把他哄到睡着。父亲深深地看着两姐弟,脸上的表情愈发悲伤。半个小时后,父亲收拾了几件衣服,提着包走到门口。朱比亚跟了过去。“爸爸,你要出门吗?”父亲蹲下来抚摸她的头发,眼中竟然有泪。“朱比亚,不要责怪任何人。这些……都是爸爸造的孽……”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家门,几乎更多没有犹豫。那时候的朱比亚听不懂父亲说的话,也从没想到,他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每一个人,到最后都离开了她。暴风雨似乎小了一点,朱比亚被闷得快透不过气了,她伸出头来,竟然天色已亮。她脱下被汗湿的睡衣,走到浴室用淋浴洗涮自己的身体。浴室较为封闭,隔音效果也不错,听不见外面的雷声。朱比亚闭起双眼,抬头让淋浴冲到自己脸上,让水堵进耳朵里。竟然得到了片刻安宁。不知洗了多久,她觉得有点头晕了才走出浴室,换上衣服,坐回床上。手机被她关了一天一夜,朱比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手机打开。有几条未读信息,都是艾尔撒的。她问她是否害怕台风,不然可以去跟她一起睡。朱比亚内心有些感动,自从她去“归程”工作以来,艾尔撒一直细心地照顾着她。虽然她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对艾尔撒的感激,但内心已把她当姐姐看待。回完艾尔撒的短信,朱比亚对着手机键盘,突然无意识地拨出了格雷的电话。这个电话号码,自从朱比亚知道以后就已铭记于心,却从来没有打过。她也时常像眼下这样,不自觉地播出这串号码,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按下拨号键。朱比亚盯着手机屏幕出神,她现在内心相当苦楚,好想听听格雷的声音,哪怕是一句“喂”都好,都能让她安心下来。但又很怕格雷误会自己是个打骚扰电话的女生,该说什么才显得顺理成章?要是自己一激动哭出来怎么办?但是真的好想他……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朱比亚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没过多久,电话对面传来了格雷清彻的嗓音:“喂,哪位?”朱比亚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说:“格雷,我,我是朱比亚……”“朱比亚啊,怎么啦,有什么事吗?”听到这里,朱比亚的眼泪已经留下,她立马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哭腔,再次顿了一下,才说:“那个……那个格雷,你需要我帮你拍摄你的建筑模型作品吗?”“真的吗?!是老师要你帮我拍的吗?什么时候?”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可朱比亚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将谎言继续下去。“是的,后天下午吧……”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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