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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桑园

第一章 世上万千的雪花


世上万千的雪花,哪一片能躲过风吹?从十月到三月,皖西南崇山峻岭中的白桑园,年年都有几场雪。雪停云散时,露出蓝莹莹的一块圆天。四周高山像一只白莲花宝座,太阳缓缓地移动,从莲花的边缘打坐到中央,大莲花忽金忽银忽彩。一到下雪,黄莲芝靠上白桑园老屋石头做的大门框,总会想起多年前的雪天,对那时还活着的雪儿问:“人是死了的好,还是像我这样,那个人还活在的好?”后来,不一定非得有雪,只用到处白花花,就像一九七一年十月初八的月亮地下,侄女杏花大喜的欢乐日子,黄莲芝还是一样会想起多年前的雪天,问过雪儿的话。

 

一九七一年十月初八,西天彤红色的扇状残辉,越来越淡,叠叠青山渐次灰黑。青朗朗的天底下,连绵的高山像静卧的一大朵水墨莲花,山窝中道道炊烟是晚风中袅袅的花蕊。杏花穿扮一新,两腮红霞飞,坐在白桑园老屋东头黄莲芝家撑起的木窗棂下。

被认为命好的金花大娘总是给待嫁的新娘梳头。金花大娘端详着杏花一丝不乱的发髻,满意地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梳到金银满地!好时辰到了,新娘子可以上路了!”

做伴娘的青青瞧不够杏花姐桃心状的发髻、吮过红纸的嘴唇,闻不够杏花姐新袄子发出的布香味。青青分享着杏花不能言说的甜蜜与憧憬,恨不得像小时一样歪到杏花姐的怀中,最近距离地感受一下那微微地起伏。

新娘子出嫁得换上从未踏过地的新鞋,由女方兄长背出家门,表示从此嫁为他人妇,不沾娘家的一点灰尘,不带走娘家一点财气。杏花换好了新鞋,青青还在一边望着杏花红扑扑的脸,发痴。

金花大娘拍了一下青青:“给你姐提好烘炉,走了哦,发什么呆?想了吧?大娘明年不就给你梳了么——”

青青让金花大娘点破了心思,脸跟杏花一般红了,她笑着提起早备好的红烘炉,挤出了房门。红烘炉装有没点着的炭,黑炭中间窝着五个红鸡蛋,五子登科,女方在临近男方的人家用红鸡蛋换火种。女子拎一炉旺火进夫家门,夫家会薪火相传,人丁兴旺。

杏花独女,没有同胞的兄长,由金花大娘的儿子扬节背。杏花趴到扬节背上的时候,众人嘻闹着让出一条通道。

金花望着笑咪咪的三妈喊:“三妈,三妈,怎么还不哭?”

三妈还是在笑:“哭不出来,真哭不出来,又不是嫁大远路,又不是真嫁,不还跟我一个锅吃饭,罩一个屋顶?”

金花急着脚直跺,扯扯青青的娘:“反正就是不按规矩,投个热闹喜庆,莲芝你做小妈的,她不哭你来哭。”

莲芝搓了好几下手,脚也跟着退后了几步,很难为情地说:“我、我哭不来。”

“嫁女做娘的得使劲哭,越哭人家越旺相呀。旺相,总要把人哭。嫁青青就正规了,你非得哭的!不哭人家会笑话你哟。不要你钱,好着让你先练一回,你还不哭?”金花说得自个儿先乐起来,一屋的人也跟着乐了。

“嗯,那,三妈,人客多,你跟着回去张罗吧,我来试试。”莲芝对三妈说完,就“咿咿呀呀”地“哭”起来。

人家嫁女,总有母亲舍不得女儿、女儿舍不得父母的伤心处,但三妈嫁杏花,真的没一个不乐。三妈就这一个女儿,她女婿是从小收养的孤儿,以前一家人是一家人,以后一家人还是一家人。三妈在家点上了龙凤红烛,也设宴招待四方亲朋;让杏花从小爹——王天一家背着出门,坐花轿。就算自娶自嫁,三妈要小辈们一生也尽兴乐上这么一回。

鞭炮声声,夹着莲芝不成腔的假哭,人群簇拥着新娘子杏花从青青家出发,上操场,过塘埂边两颗大桑树,经白梧桐下,踏过宽宽的田畈,渡一座小石桥,到对河三妈的豆腐坊——杏花自己的家。

豆腐坊在青青爷爷时就开在河对面。青青的父亲王天一排行老四,老小、小落米,从小瘦弱多病,青青的爷爷让他习文弄墨,管帐。王天一会识文断字,国民党来时征他当了小文书,国民党投降他也就回了家。青青的大爹被抓了壮丁,从离家十里外关押的碉堡中跳下去,没逃掉,让当兵的抽出壕沟中的尖头枞树棍毒打了一顿。半个月后,生病的大爹给送回来,再半个月,大爹过了世。二爹躲抓壮丁,藏在山洞中,一年多无事。有天半夜刚偷着回到家,就有人报信抓兵来了。二爹饿,自持年轻力壮,以为三两下就能开溜,非要吃过二妈做的饭才走,结果几个兵一涌而上,逮个正着。二爹再没回来。三爹王丙一不知听谁说的,把下身涂上漆树的漆,一来抓壮丁,三爹说梅毒蒙混过了关。可是三爹痛啊,夜不成眠,症状比预期的更重,还越来越重。几年后,三爹那烂成了一朵糊。兵荒马乱,大妈、二妈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大饥荒中三爹让蜂子叮死了。世道安稳时,三妈带着女儿杏花在河对面重新开起豆腐坊。

每个人都笑意荡漾,半个月亮早早升上了西天顶。莲芝倚在石头门框上,目送着热闹走远,哭声竟然有了腔调:“有三从和四德,三从大四德小,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儿我的妹妹姑,人人难学德言功容哪记得许多,一劝姑在娘家孝顺父母,二劝姑到叶家敬重公婆,三劝姑待丈夫雨水要救火,四劝……”

金花搀着雪白头发的流星妈走在最后,说:“大娘,听,莲芝唱的是何氏劝姑,这个怪货,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过她唱歌。往年办喜事有家底的都请戏子来家搭台唱哦。”

流星妈边走边侧耳细听:“嗯嗯,戏台上也没这么好听。”

“嗯嗯,就是莲芝唱着哭曰曰的,听着还真有些难受,本来还担心明年她嫁女哭不来呢。”说着金花又笑了:“真是个精怪,就奇怪她那老实人怎么生了青青这个古灵精怪的,到今天才晓得。”

杏花听着忧忧戚戚的哭唱,本是甜蜜的心生出丝丝莫名的忐忑,泪水不自觉地蕴到眼框中。杏花两只手环在扬节颈上,她怕抽出一只手擦眼泪,自己会从扬节的背上滑下去,只得仰起脸任由泪水积蓄。

杏花起伏在扬节背上,半个白月亮就颠簸在梧桐落净了叶的枝条中,“咚”地一声只有杏花听得到的震耳欲聋,“月亮船”随着将要倾巢而出的泪水搁浅在一根极细的枯枝上,摇摇欲坠。

“正二三月老芥菜多把些柴火,山脚下挖瓜墩多种些瓜禾,四五六月麦黄着帮着把麦割,苋菜地里栽大椒葫芦白瓜黄瓜……可叹我四十几儿没添一个,妹妹姑一怪你的张家风水,二怪嫂嫂命薄……”有泪水缓缓地流淌滴到衣领上的声音,莲芝一摸,一片冰凉。手上的泪水像经由光阴碾碎了的冰封旧梦,闪着灼人的虚幻的银光,晃得莲芝好一阵发怔,她没想到一场假哭演成了真做。莲芝不记得多少年没哭过,多少年没看过摸过自己的泪水了,饿得要死她没哭,病得要死她也没哭,连儿子死了她也没哭出来,她以为她已经哭干了眼睛,老天已经收回了她的眼泪。莲芝也不记得多少年没有唱过,刚才的歌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人另一个空间。莲芝哽着唱不出声时,最后一缕暮色褪隐到西边的山头,月亮散出淡淡的光,到处白花花,如一场大雪,覆过莲芝,冰凉地照亮莲芝压抑了多年、不愿言说的悲伤。

高寿的流星妈、病秧子水珍、大小的孩子们都跟杏花过去热闹了,只留下白桑园空荡荡安静的老屋。让人群与鞭炮惊了的一只老母鸡怯怯地伸头张望着回窝的方向,猛地从莲芝边一溜烟地窜过。莲芝定睛朝屋里看,黑灯瞎火,敞开的大门如一口无底的洞。让人欲涕的酸楚再次涌上来——时光瞬息老去了十七年,胭脂畈黑漆漆的老屋前,豆蔻年华的莲芝比那只鸡还要慌乱。再迟归的鸡,窝始终在,可过门半年的莲芝心系的那个人不在屋里,到处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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