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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寻宝记

第一章 天翻地覆慨而慷第一节洞庭湖上(1)

1912年,夏天。长江,洞庭湖。船流徐缓,江水逶迤,两岸山影绰约,带着那永远的深沈,仿佛远离所有尘世的喧嚣。间或汽笛一声,苍莽深寂的山水便一个呵欠似地醒过来。虽说是夏天,江风仍带来瑟人的凉意。一艘拖轮带着几条驳船,稳稳地行进着。面对浩瀚的扬子江和幻迷流烂的霞光,有一个身穿宝蓝长衫的身影,迎着阵阵江风,卓然挺立在拖轮的甲板上。江风带着一种淡淡的腥气,拂起他的衣角,拂乱了他的头发,同样的,也吹拂着他的心怀。那年轻正气挺逸的脸上,飘浮着雾一般的惆怅;眼神是那么地迷朦。长江浩浩荡荡地流着,象征着雄伟和豁达;可又何尝不显得十分深邃与沉郁呢?船队看上去很普通,几个驳船的货舱里分别装的是煤盐米糖油等大路货。火拖轮在长江上也多起来了,它们到小河、小港行驶靠岸很方便。船上的伙记们看上去也很普通,不过清一色的宝蓝衣衫,由于都比较新,总使人有怪怪的感觉,可又一时间又很难说出什么来。货真价实的船装着货真价实的货,可船上的人员其实全是湖北军政府的军人,他们都是精选出来的好水兵、好战士。他们崇拜三件东西:民国、英雄、武器。他们的首领——那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已经是湖北革命军的上校,而且还是湖北军政府都督和民国副总统黎元洪的心腹亲随,他叫黎慕军。人们猜到这个船队将要去执行不同寻常的任务。的确,从武汉出发的他们要到湖南湘西去,到一个叫做大庸的县城(今为张家界市)去,去找一个叫做朱中安的人。黎慕军和他的三哥黎得水,一起率领着四十八个武器配备精良的弟兄们,从水路出发,避开方方面面的注意,既安全又能稳稳当当趋向目标。就地域而言,湘西有大小之分,今日许多人所指的湘西,仅仅是行政区划中的湘西州加上张家界市------原来的大庸。但是在那个时候,湘西则包括资水、沅水流域,雪峰山脉到武陵山脉之间的大片土地,即电视连续剧《血色湘西》中常提起的“六府三州”。越过雪峰山,则是进入湘西的腹地。此时,乱世方现,湖南也参加了共和,但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尽管大清王朝已经垮台了,可硝烟蜂起的中华大地,众雄逐鹿。自清末解除党禁以后,你也组党,我也结社;各自为政,互相诋毁。更有那拥兵自重的军人,割据一方。湖南的谭延闿,人称“溜溜球”,十分圆滑,湖北军政府和他打过招呼,他说“没问题”,所以船队得以成行。都说帝字是一人的尊号,民字是百姓的通称。变更国体,实现共和确是人心所向,但是什么是“共和”,什么是“民主”,几乎所有中国人都心中无底。破坏容易,建设较难,也许,这是这个文明古国必须度过的最后难关。黎慕军回忆起几个月前,一声霹雳,发响武昌,四万万同胞,奔走相告,举国上下仿佛全都痴狂了。夺回了被满族独占二百六十多年的大好河山,扫清了四千六百多年的皇帝制度。总以为民国肇兴,震铄今古,从此华夏无尘,安享太平了。但后来的半年多中,北军南下,打打停停;遍地起事,停停打打。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国无宁日,民无宁生。一时间,北京、武汉、南京皆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孙文孙中山、袁世凯袁项城、黎元洪黎黄陂三大巨头,演义着民国的开篇。黎慕军的出身是农民,他的父母送他当兵原是想让他出人头地,脱离人民。然而,他却又回到人民中间,而且是满怀激情地回到人民中间。作为军人,就是成为战争机器中的一个部件,有意无意地取消或至少减弱其主动思维的功能。但他不属于这类人。这个农村少年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烈思考能力,他能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看上去心不在焉,其实十分专心致志。随着眼界的提升,他的间识和思想境界在提升,他的抱负也在提升,他对人民的感情也日益提升。从湖北农村投身于湖北新军的黎慕军,单纯而固执。他认定的目标就死死盯着,绝不轻言放弃。他仇恨谎言、帝王制、腐败和奸诈,因此他投身于湖北革命也是必然的。对军人而言,革命没有中间道路。当黎元洪还不很情愿地参加武昌首义时,他却十分明确地支持新军革命。他目睹革命兴起,他是不怕这个巨人的,相反,革命使得他更有活力。最初,黎慕军担心武昌首义夭折,他在旁细心观察,觉得它合情合理,他希望武昌革命成功。但当革命越来越复杂化时,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投入,他是个革命的理解者和坚定支持者,为此,他得到革命党人和黎元洪的共同青睐,他在湖北军政府中的地位也在提高。黎慕军被委任为高级咨议。这个职位通常只能是由德高望重的长者担当的。但革命引起的狂乱、野蛮又壮美的形势,他总能透过表面看到事物的本质,这点就有了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和老到,并且在他那深沉宁静的外表下面,还有一颗为国为民、敢于冒险的赤子之心。更重要的是,黎慕军和革命党人和黎元洪的关系都非常好,这就使得他成为两者之间沟通和信任的桥梁。他是黎元洪的嫡亲堂侄,思想又十分倾向革命,他的特殊地位使得成为最受欢迎的人,可他还是继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工作。但当革命形势越来越复杂化时,他觉得自己义务越来越沉重,他开始投身入进去,他是个义无反顾的强者。这种狂乱、野蛮又壮美的形势很适合他的胸怀。他像海燕一样,迎接风暴的降临。在那深沉宁静的外表里面,有一颗勇敢冒险的心。黎慕军在著名的同盟会领袖宋教仁的指导下,参与了湖北军政府的《中华民国鄂州约法》和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起草和制定。黎慕军非常崇敬宋教仁,也同意他的政治见解:一个好的政体比个人的因素更为重要。当前中国最最需要的是一个与中国历史上帝王专制迥然不同的全新的、民主的、共和的政治制度,如果有了这样的制度,总统也好,总理也好,或者叫其它任何名称,都只是为民众服务的,而不是相反。回过头来,黎慕军能持有这种见识,确实非常难能可贵了。今天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历史上常有这种杰出的陌生人似昙花一现。更重要的是,他很年轻。黎慕军想起对自己情同父子的黎元洪,一个诚信笃厚的长者,对自己照顾有加。也许是造化弄人,谨慎得有点胆小怕事黎元洪,一夜之间成了湖北革命军政府的首脑。黎慕军很替仁柔有余,英武不足的黎元洪的担忧。一方面,黎元洪要面对的是那班居功自傲的开国元勋、火暴嚣张的兵痞、舞文弄墨的党人;另一方面,他还要和孙中山、袁世凯周旋;特别和那个不学有术的一代枭雄袁世凯相比,那方面都比他厉害。想起要执行的特殊任务,黎慕军陷入了沉思……船队沿江驶进湖南,过了岳阳城陵矶就离开长江主航道,船队就进了烟波浩淼的洞庭湖。“岳阳天下楼,洞庭天下水”。千百年来,八百里洞庭以其磅礴大势傲然历史,历代文人墨客都对美丽的洞庭湖作过热情的吟咏。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从岳阳楼居高临下对洞庭湖变化多端的风光,描绘得淋漓尽至,脍炙人口。碧波万倾,沙鸥翱翔,浮光跃金,诗意荡漾。更兼有日落黄昏下,点点渔舟唱晚,平湖秋月里,丝丝轻风拂面。即使是在阴晦沉闷的天气,也给人别致、谲秘的感觉,激起人们的向往。碧波万顷的洞庭湖不愧被称为“天下第一水”。特别是在春末夏初水量最大的时候泛舟湖间,那种心旷神怡会油然而生。甲板上,黎慕军和他的三哥黎得水正在商议,准备开个会,一起讨论进入湖南后的计划和安排。黎得水是原来湖北新军的水师军官,是著名战舰“楚豫”号上的高级指挥员。武昌起义后,原来的湖北总督瑞瀓把“楚豫”号当作指挥部,后见大势已去,驾驶着“楚豫”号去了上海,最后做了“寓公”。黎慕军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了三哥黎得水,把他从上海请他回来一起指挥这支小分队。俩人商议后,黎慕军在洞庭湖上召集了这支船队的骨干,开会商议。拖轮可以简单分成以下几个部分:驾驶室,船仓,轮机房和前后甲板。军官们开会是在船仓里,它的当中有一张狭长的桌子,两旁的长凳其实是两排落地的长箱子,船上空间有限,一物多用比比皆是。两旁长凳上的军官们正襟危坐,可因为下面是箱子而不是凳子,每个人的脚只能向前伸进桌子,这样一来重心就得向后,每个人的姿势就得时时调整了。看着大家那种拘谨的样子,黎慕军要大家随便一些,于是气氛也就轻松起来。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发生,黎慕军心里很高兴,他觉得弟兄们都很懂规矩,是件好事。在日常生活中,除了正常人,还有两种人不懂规矩,一种是天才,他们超越了规矩,他们可以不按常规;另一种就是蠢才,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得从头开始,规矩对于他们其实是做人的捷径。黎慕军是最讨厌蠢才的,尤其是在现在。黎慕军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右面,一字排坐着六个驳船上的“老大”,六个特务班班长;左边依此是他的三哥黎得水、拖轮船长黄金忠、轮机长周而成和这次行动的事务长郭林、财务长李刚常和伙房老崔。除了黎慕军。他们中间军衔最高的是周轮机长和郭事务长,他们俩都是少校,其余的都是尉官。至于黎得水是原来湖北新军的水师军官,才从上海回来,湖北军政府还没有安排他正式的军衔。但是,黎慕军事事都和他的三哥商议,黎得水其实是这支队伍的第二把手。今天是讨论进入湖南后的计划和安排。首先,由船长黄金忠发言介绍这一带水文地质情况。长江自湖北向西,过了湖南岳阳的城陵矶,就是洞庭湖了,它承接湘江、资水、沅江、澧水四条河流的全部流量,故有“容纳四水”之称。洞庭湖的水位受季节影响,伸缩性很大,不过现在是夏季,水深在二十米以上,最深处超过三十多米,因此很利于航运。船队要穿过大半个洞庭湖,从安乡和澧州间进入澧水。沿着澧水溯流而上,过澧州、石门、慈利就是大庸了。澧水为湖南四大水系之一。澧水,从群山中闯荡而出,注入洞庭,成为湘西北部与外部世界交通的仅有的水道。在上游桑植境内,澧水清澈澄净、滩多浪急,两岸崖险石怪、洞奥林深。自大庸后坪起水流平缓,河面一般宽度200米;河底一般水深10米,两边群山夹江而立,危峰碍日,密树蒙烟。沿途接溇水、渫水、茹水、温水、涔水、澹水、道水和黄水共八条支流,并主流合称九澧,至澧州小渡囗聚山溪汇成大河一起注入洞庭湖。主干流全长约800里,自流经石门后进入澧水的下游,水面更开阔了,它也是湘西北最重要的水运干线。黄金忠又说:“我们船队吃水浅,轮机是新从德国进口的,沿途的水况都很可以,如果日夜兼程跑的话,四、五天内就可到大庸。”“如果我们只走白天,夜晚休息,那么本月中旬能否到达慈利?”黎慕军问。“完全没问题。”于是大家商议了一下休息时加强警戒的具体安排,散会开船了。黎慕军和黎得水、黄金忠、周而成和郭林站在甲板上,一起欣赏周边的景色。一望无际的芦苇摇曳满湖,八百里的洞庭烟波浩荡。这一边,几千年的风吹雨打并没有使岳阳楼苍老,它还是那么精神抖擞站立着,雄视着楚天千里。那一边,洞庭湖中的明珠,被称为“白银盘里一青螺”的君山,与岳阳楼遥遥相望。“君山原名湘山,又叫洞庭山。”事务长郭林开口解释了。他是黎慕军特地请得来的,也是黎慕军非常敬佩的人,他不但人品好,而且知识极其渊博,队里现在都叫他“大学士”,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谈论事物,也非常热心肠。郭林还是湖南澧州人,这一点也很重要。“洞庭山,是神仙洞府的意思。”“大学士”继续说下去,“帝舜死于苍梧,葬于九嶷山,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闻讯,便去奔丧,攀竹痛哭,眼泪滴在竹上,变成斑竹。后来两妃亦死于湘江。帝舜死后,天帝封其为湘水之神,号湘君,封二妃为湘水女神,号湘夫人。在楚人心目中,他们是一对配偶神。后人建有二妃墓。为了纪念她们,就把洞庭山改为君山了。我们湖南向有斑竹一支千滴泪的说法,视斑竹为情竹。而且二妃不分大小,也是夫妻关系中古往今来少有的例子。”“大夫屈原为此还写了九歌,其中的湘夫人诗曰: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溺溺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得就是那种望眼欲穿的期盼之情。”郭林接着说:“洞庭湖古称梦泽湖,或云梦泽湖。原乃中国第一大湖。它南接湘江、资水、沅江、澧水四水,北纳长江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汛期泄入的洪水,故有‘容四水,纳四口’之称。它对调节长江洪水起着重要的作用,是一座巨大的天然蓄水库。所以范仲淹的‘吞长江’,这个‘吞’字用绝了。洞庭湖每年接受长江带来的大量的泥沙,自己的湖底却不断抬高。明清时期的洞庭湖面是现在枯水时的好多倍。因为接受了长江泥沙淤积,现在的洞庭湖排名第二了。它太伟大了,太有牺牲精神了!但是一直这么下去,洞庭湖终将越来越承受不了汛期的洪水,我们的子孙后代终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惭愧啊!国人要是把精力放在治理河山就好啦!”郭林感慨了。这也让黎慕军深思。“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刘海戏金蟾、吕洞宾大战白牡丹、东方朔盗饮仙酒是不是都在此地啊?”轮机长周而成的提问,似乎为了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闷。“不是,那是在城陵矶,有一处名为三江口的地方。呶,在那儿。”郭林的手向船尾方向指去,不过,太远了吧,隐隐约约地也看不清楚。郭林笑起来了,大家也明白他的调侃,也笑了。“洞庭湖是著名的鱼米之乡,物产极为丰富。湖中除了有河蚌、黄鳝、洞庭蟹、财鱼等外,还有一种叫姻脂鱼的,顾名思义,它的颜色就像女人打扮用的姻脂红,它的肉嫰滑嫰滑的,味道也鲜美。”郭林一说,大家都不约而同扶着栏杆看着湖水。黎慕军看着清澈的湖水,隐约中能看到鱼儿穿梭游弋,有时还能掀起阵阵涟漪,一个个同心圆从小变大,怱而消逝……渐渐的这些图影模糊了,湖中倒现出一个女子的脸庞,那种怨恨凄绝的眼神使得黎慕军想起了那次黎元洪的小妾黎本危她那绝望的控诉:“我连个下堂妾都不如!”黎慕军知道黎元洪对黎本危还是很不错的,关键是她没有儿女。儿女成群的吴夫人又是那么庄肃,那种无形的压抑分分秒秒笼罩在她的头上。除了黎元洪,对这个家而言,她似乎是个完完全全的多余,是最不和谐的冗音。黎本危原是江西一个山村里穷人家的孩子,很小就被卖到湖北的妓院里,未及豆蔻就被迫开始操皮肉生涯,艺名危红宝,这种非人的生活严重摧残了她的身心,年纪轻轻的她在丧失了人的尊严的同时,也丧失了生育功能。想到这儿,黎慕军开始有点同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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